超好看故事

“超好看故事”原《超好看》杂志

【原创】瞧!那家伙

“一粒沙里看世界,

 

一朵花中见天堂。

 

把无限握在自己手心,

 

在一小时中体味永恒……”

 

那是2053年的春天,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玛丽坐在门前的躺椅上读着一本诗集,享受着佛罗里达小镇上的阳光。忽然间,男友约翰一阵风似的从街对面跑了过来。

 

“给你看样东西!”他不由分说把她拉进屋子里,从背包里拿出一部投影电脑,打开了电脑里存的一个视频文件。玛丽看到文件名是“The Most Incredible PORN in History”(史上最精彩毛片),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约翰!我跟你说过,不要看这些乱七八糟的色情片!我不喜欢你这样!”

 

“不,宝贝,这和你想的完全不同!我保证你看了不会后悔,就二十分钟!”

 

“我说了,我不会看的!这是原则!”

 

“玛丽,如果你的信念足够坚定的话,为什么不看看呢?难道你怕自己的内心会被一部二十分钟的短片改变吗?”

 

“这太可笑了。”玛丽明知约翰是故意激自己,但还是坐了下来。约翰按下了播放键,影片开始了,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段难以索解的话:

 

您所看到的视频是用最新的EDR技术拍摄,这是历史上的第一次。

 

“EDR是什么技术,是新的3D效果吗?”玛丽问,约翰没有回答。

 

画面出现了,但没什么3D,看上去只是普通的高清影片。玛丽看到荧屏上出现了一个好像是谷仓的地方,门半掩着,光线昏暗,只隐隐约约看到角落里有个女人。

 

镜头向前移动,给了那个女人一个特写。玛丽看到,那是个外国女人,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民族服装,像是中东人。她的鼻子下面遮着面纱,但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很明显,还是个年轻姑娘。轻轻地,那姑娘除下了自己的面纱,嘴角含笑,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玛丽懂这种感觉:这姑娘一定是在恋爱中。

 

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一个小伙子,个子不高,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但背对着光线,看不清楚他的面部。姑娘的眼中放出了光彩。小伙子摘下帽子,走向那姑娘,柔声说着些什么,都是外国话,玛丽听不懂。但从两人的神情来看,他们显然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慢慢地,小伙子用手搂住了那姑娘,姑娘欲拒还迎,他们抱在一起,激烈地亲吻起来……

 

“小成本制作。”玛丽嘟囔了一声。的确,只有一个谷仓,两个演员,未免太简陋了。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演技还真不错,非常自然,没有半点表演的痕迹。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约翰急着让她看这个。

 

荧屏上,两个人的动作越来越激烈,玛丽觉得脸上有一团火在烧着,她害羞地闭上了眼睛,慢慢地软倒在男友怀里。

 

“你这个坏家伙……你不能再……”玛丽喃喃道,不知是在警告约翰,还是警告自己的内心。她的手攥着挂在胸口的十字架,那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做一个好女孩,玛丽。”她想起妈妈的遗言,头脑一瞬间清明了,决定如果约翰趁机动手动脚,就把他一脚踢开。

 

但是约翰只是抱着她,并没有其他动作。玛丽松了一口气,睁开眼,面前的墙壁上,一对男女的缠绵已经在极度的欢愉中结束了。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特殊的,你非拉着我看不可?”玛丽无力地问道。

 

“其实……”约翰终于吐露出一点关键,“这上面拍的都是真实的画面,不是演戏。”

 

“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些都是真的,是真实的画面,EDR就是Extra Dimension Recovery,超维还原技术。”

 

“什么意思?”

 

“我本来也不知道,在网上查了一下,好像是说,我们的空间并不只是三维的,其实在微观尺度上,有着更多未知的维度。这些细微的维度可以把不同的三维空间连接起来……细节我也说不清……”

 

“所以……通过这种技术,能够超越三维空间的限制,看到其他的地方?”玛丽很快抓住了关键。

 

“也许吧,至少那个有名的霍普金斯教授是这么说的。”

 

“怪不得!”玛丽吃惊地盯着屏幕上的青年男女,他们沉浸在热情中,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某种最新物理学实验的牺牲品,成了全世界都在街谈巷议的人物。

 

“这也太不道德了,这些科学家为什么非要和一个乡下姑娘过不去?因为她好欺负吗?”玛丽愤愤起来。

 

“她不是乡下姑娘……不,也可以说她是乡下姑娘,但是这个乡下姑娘,比那些名流都重要,甚至比他们加起来都重要……”

 

“你在胡说什么呀?”

 

约翰指着投影屏幕说:“看——”

 

这时候,视频里的一对男女已经穿上了衣服,依依不舍地吻别。她终于听懂了一句简单的话:“Vale, Maria Mea!”这是拉丁文。玛丽只在高中时学过一年拉丁文,但这句话的意思她听懂了:“再见,我的马利亚。”

 

小伙子推门走了出去。霎时,镜头暴露在明晃晃的阳光之下,门外是一片荒草地,远处有几栋简陋的房屋,风格古色古香,并且充满了异国情调,没有任何现代化的迹象。

 

玛丽感到越来越蹊跷,又紧张地攥住了胸口挂的十字架。

 

这时,镜头给了那个小伙子一个特写,玛丽吃惊地看到,那个小伙子的打扮她很熟悉:他披着火红的斗篷,上身穿着锁子甲,脚上套着靴子,还戴着一个银光闪闪的头盔,头盔上装饰着红色的羽毛,如同鸡冠。

 

虽然和古装剧里经常出现的不太一样,但玛丽认出来,他无疑是一个罗马士兵。

 

这时候,荧屏的下方出现了一行字幕:

 

【6BC  32°42′07″N 35°18′12″E】(公元前六年,北纬32°42′07″,东经35°18′12″)

 

玛丽推想了一下那个位置所在的地点,倒抽了一口冷气,隐隐猜出了些什么。

 

好像怕她没弄懂一样,约翰在她耳边说:“这是公元前六年的春天,在罗马帝国犹太行省的一个小村庄,叫做拿撒勒。那个姑娘叫马利亚,那个男人叫潘特拉,是驻守在附近的罗马士兵,一个伊利里亚人……”

 

“我明白了,”玛丽大声叫了出来,“你费那么大的劲,就要让我相信那是公元前六年的实况录像?相信那个偷情的女孩就是那个人的母亲?而那个士兵是……这太可笑了!这是那些变态的渎神者搞出来的!”她简直气愤得语无伦次。

 

玛丽是从小上教会学校的那种传统女孩,而约翰则从不是一个真正的基督徒,不幸的是,在两人坠入情网后才发觉了这一点,此后两人都尽力想要改变对方,却每每相互伤害。而现在,约翰居然拿出了这么个玩意儿出来。让她气愤得无以复加。

 

约翰被她的怒火吓住了,嗫嚅着说:“你别激动……我也只是从网上下的……”她伸手想要关掉视频,但是就在此时,画面再次移动了。

 

这一次,镜头向远方飞去。玛丽眼前的景色迅速变幻着,但仅仅过了几秒钟,她就发现自己俯瞰着一座山谷间的城市。

 

那是一座何其古老而典雅的城市!就像一颗明珠一样镶嵌在这美丽的河谷间。各式各样早已遗失在时光深处的古建筑出现在她面前。但这不是一个模型,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城市,许许多多人在这座城市里来往,大街上熙熙攘攘,商铺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不时还有轿子和马车经过。

 

“这座城市……是……难道是——”玛丽吃惊地念叨着。

 

但没等她喊出那个伟大的名字,她的视线又随着无形的镜头越过城市繁华的街道,飞向那座城市中心一座方形的建筑。那镶着金色徽标的顶檐,在整个城市中都能看到。一堵洁白的高墙把它和整座城市分开,让它似乎矗立在世界的彼岸。玛丽的视角越过墙头,又越过一片热闹的广场,她看到一座高大的殿堂,被大理石的廊柱撑起,四面装饰着紫色的帷幕,在正中央是一道镶嵌着黄金的大门。阳光照在门上,反射出一道耀眼的金辉。

 

虽然从未见过,但她推测出了那是哪里。

 

那是耶路撒冷的圣殿,希律王的圣殿,属于上帝的圣殿。但众所周知,这座圣殿在两千年前就已经毁灭了,只剩下一堵迄今举世闻名的墙壁。

 

但现在,整座圣殿却都纤毫毕现地呈现在她面前。矗立在蓝天白云之下,看不出半点破损。

 

上帝啊。玛丽想。这一切简直和真的一样。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镜头定格在圣殿金色的大门上,然后结束了。

 

“我觉得这不可能是伪造的,”沉默了一会儿后,约翰说,“如果是拍电影的话,得投多少亿元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玛丽大声说,“很明显,这一切只不过是电脑合成的效果而已!”这与其说是要说服约翰,不如说是她要说服自己的内心。

 

“也许吧。”约翰耸了耸肩膀,“反正这件事已经引起了世界各国政府和宗教机构的关注,不久就会有结果的。”

 

II

 

几天后,另外几份录像发布了,描述的是第一份录像之后所发生的事情:罗马士兵潘特拉随军被调到外地,没有再出现过。这时候少女马利亚怀孕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眼看快隐瞒不住,便和村里一个憨厚的木匠约瑟夫订了婚。约瑟夫听到村里的风言风语,跑来质问马利亚,说要休了她。马利亚情急之下,编造了一个天使托梦的故事。约瑟夫将信将疑,但毕竟马利亚是周围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姑娘,他不想放弃她……最后,他们还是成婚了,七个月后,一个婴儿出世了,他的名字就是——

 

这些视频的发布,无不伴随着一些精确的时代细节,比如只有语言专家才懂的古希伯来语和亚兰语,里面的人可以张口就来;当地人使用的各种用具和衣着,和考古发掘的结果极为吻合,甚至解决了一些考古学上的悬案;有时候,镜头还转向亚历山大、雅典甚至长安,让人们看到一座座古代都市遗失的风貌……

 

这一切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轩然大波。媒体反复炒作,公众将信将疑,愤怒的教徒们挑出各种他们认为的破绽,竭力把视频说成是一场可笑的闹剧。许多教会领袖把这说成是撒旦的毒计,世界末日的先兆……不过罗马教宗比较审慎,还没有发表意见。

 

渐渐地,怀疑涉及一位举世闻名的科学家,他就是斯蒂芬·霍普金斯,X弦理论的提出者,两届诺贝尔奖得主,学界公认当代最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他在几年前就提出过类似EDR的构想。只是将一位大科学家和这些敏感视频联系起来,还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大多数人都不怎么相信。

 

但很快,出乎人们的意料,一段某知名主持人对霍普金斯的采访公之于世。在采访中,霍普金斯坦承了一切。

 

“这段视频是我领导的一个项目的产物,”霍普金斯在采访中说,“是我们的团队研究希格斯玻色子发现的。我尝试用平白的语言解释一下。你或许知道,如果算上时间的话,宇宙是一个四维时空统一体,但很少有人知道,还有更多的超额维度深藏在微观中。那些维度并非多余,三维世界中的一切事件,都会投射到隐藏的超额维度中,理论上在那里保存了我们世界所发生过的一切信息,只要按照一定的步骤解读,就能还原宏观世界上所发生过的一切事件。”

 

“听起来不错,”主持人说,“那么这些信息都储存在哪里?拿撒勒村庄里的一块石头上?”

 

“不,事实上,我们的地球不断地运动,因此,我们的人类世界在微观维度上留下的轨迹,实际上是留在更广阔的宇宙太空之中。我们需要打开通向那里的虫洞,这依赖于弥漫于空间中的希格斯场……技术细节不多说了,总之,我们最后通过对希格斯玻色子结构的研究,设法提取出了超额维度中一部分信息。当然大部分内容都是没有意义的,但是有意义的信息已经非同小可。最后我们发现了公元前六年左右地球表面的部分信息,这是一个意外收获。”

 

“为什么您要在网络上匿名上传这些视频,而不是通过正规的学术渠道发布?”

 

霍普金斯摇摇头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样一来,可能在这个发现传达出去之前,我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现在全世界已经知道了这个信息,任何政府、教会和恐怖组织都无法抹杀。我们很快还将发表实验的论文和详细数据,全世界所有大学和研究所的实验室都可以验证。”

 

“非常……了不起!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现了。不过您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科学研究吗?”

 

“哈哈,”霍普金斯爽朗地笑了起来,“我想很快就有谣言出来,说我被邪恶的犹太财阀收买了,试图毁灭基督宗教的根基……但是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掌握的,不仅是打开基督教历史的钥匙,也是打开历史上一切宗教、一切政治、一切秘密事件的钥匙。从今以后,一切的谎言都将被戳穿,一切的迷信都将终结,只有真实历史的光芒将普世照耀!”

 

III

 

三年过去了。

 

玛丽点着了一根烟,坐在沙发上,目光茫然涣散,她依然年轻,但是看上去多了几分浓艳,更多了几分憔悴。房间里一股浓重的烟味和酒味,床上凌乱不堪,胡乱扔着贴身内衣,地上散落着烟头,茶几上放着几个空的酒瓶和半包避孕药,无不显示出这里曾是一个纵欲狂欢的场所。

 

不知过了多久,玛丽又打开了电脑,播放一段她看过千百遍的视频。

 

荧屏上,那个人走上了古巴勒斯坦的一座山丘,在青葱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四周挤满了人群,表情各异:有的虔敬、有的好奇、有的怀疑……那个人的目光中满是悲天悯人之意,从门徒的脸上一个个扫了过去,然后他开始说话:“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如今玛丽知道,那个人仍然是那个人,拥有那个黑暗时代最伟大的人格。他在一个充满血腥和暴力的时代提出了爱的原则,并用自己的生命实践了这一原则。给无数在黑暗和苦难中挣扎的民众带来了希望和安慰……

 

只是这一切对玛丽都不再有意义。这些话语触动了她的内心,却无法再给她以行动的力量。她对那个人的信仰已经崩溃了,正如其他千千万万人一样。

 

自从霍普金斯的访谈发表以来,世界,特别是西方国家经历了二战以来最大的震荡,余波至今未息。

 

可想而知,教会和各种宗教机构很快对霍普金斯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但是公众并不在乎学术理论层面的争论,也不在乎霍普金斯的个人品德,只要不断地有一个个新鲜的、详尽的视频放出来,并充满了各种难以伪造的细节,这些视频的可靠性就是牢不可摧的,再动听的辞藻也难以将它们抹杀。

 

数年之中,随着信仰的崩溃,放纵自己的教徒们不计其数,越是虔诚的就越放纵,譬如玛丽。另一些虔诚的教徒走上了更激进的道路,他们成立了形形色色卫教组织,两次暗杀霍普金斯未遂。但这一点很快也变得没有意义,因为有关的理论和技术已经公开。很多大学都进行了重复的实验,得到了相同的结果。

 

随着技术的公开化,对于超维还原技术的其他应用,也陆续开始展开了,比如麻省理工大学的一项研究,发现了肯尼迪之死背后的阴谋,虽然早已时过境迁,但还是在美国政界引起了大震荡;严谨的德国人开始利用这种技术研究历史上伟大的文学家和科学家的生平和思想;而日本人的研究方向则有市场得多,他们受到启发,列出了古今各国三百多个著名美女的名单,决定一一去还原她们的私人生活,目前已经推出了第一部《卑弥呼女王的秘密生活》,五百万张高清光碟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

 

观看历史已经成为人们的主要生活兴趣,历史不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而是渐渐褪尽罗衣,赤裸着任人观看。

 

霍普金斯团队对那个人的生平研究仍在继续着,当然,可想而知,发现的结果大都是对宗教一方不利的。那个人许多著名的神迹,或者根本没发生过,比如让水变成酒,或者用几个饼喂饱了五千人;另一方面,那个人确实被证实具有某种精神感染力,他确实靠抚摸治好过失明和残疾,但只是精神障碍性的,对于器质性的病变他也无能为力。至于某个叫拉撒路的人的“复活”,其实因为他只是假死而已……

 

那个人确实只是——如他自己所说——“人子”。但无论如何,他并不是普通人,他生在一个贫寒微贱的家庭,在人们对他私生子身份的怀疑和嘲笑中成长起来,却没有甘心沉沦,也并不贪婪地攫取权位。他走南闯北,靠做木工活维持生计,同时也如饥似渴地追求知识和真理,自学了读书和写字,将自己提升到那个时代最顶尖的层次,并苦苦追索着生命和存在的意义。他的人品堪称圣洁,道德上无可挑剔,思想也异常深邃。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完人。

 

但完人,也只是人而已。玛丽痛苦地想。他并不是神,没有三位一体,没有永生,没有救赎,死后灵魂会化为乌有,一切都不复存在,那么那个人的道德训诫对她还有什么呢?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约翰打来的。

 

他们已经分手,说起来很可笑,如今她已放弃了自己的信仰,但却越来越无法面对约翰,尽管还爱着他,玛丽仍主动提出分手。或许是因为他目睹了自己信仰崩溃的全过程吧,每次看到他,就让她想起自己最难堪、最羞耻、最不想面对的事情。

 

她接通了电话,冷冷地问:“什么事,约翰?”

 

“你还好吗,玛丽?詹妮说今天看到你在酒吧里——”

 

“我很好。”玛丽打断他说。詹妮本来是她的好友,现在变成了约翰的女朋友。每次想到这件事就令她难受极了。

 

 “玛丽,一切已经过去了,我希望你向前看。这个世界上有几十亿不信神的人,他们一样过得很好,你用不着把自己——”

 

“我说了我很好!”玛丽冷冰冰地说,“没事的话,我挂了。”

 

“不,还有一件事……”约翰变得吞吞吐吐,“我和詹妮……下个月结婚,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来参加我的婚礼?”

 

约翰要和别人结婚了!

 

顿时,玛丽觉得天旋地转,一颗心沉入了冰窟,她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挂上电话的。她啜泣着倒在床上,任痛苦啃噬着内心的每一个角落,她清楚地知道,现在一切再也无法挽回了。一瞬间,她感到了生无可恋,想离开这个可憎的世界。而今已经没有任何信仰能阻拦她这么做。

 

这时候,电脑上弹出了新闻窗口。玛丽胡乱点击着,似乎想找到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新闻一个接着一个,都没什么好事: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被某个疯子给炸了,据说是要袭击教宗;洛杉矶种族暴乱,三百人遇难;第七次中东战争即将爆发,以色列威胁使用核武器……世界每况愈下,到处是暴力、冲突、仇杀,甚至战争,都是霍普金斯那个混蛋带来的,他带给了人类太多的真相,也带走了太多的希望和慰藉。无法承担这一切的人类不得不将这些发泄在自己的同类身上,玛丽想。

 

刚想到霍普金斯,霍普金斯的名字就出现了:“CNN爆炸性消息,斯蒂芬·霍普金斯教授一小时前刚刚宣布,他将在下个月现场直播历史上基督生平的最后一幕:受难和复活。”

 

“这个疯子究竟想干什么?”玛丽失声叫道。

 

霍普金斯狡诈的面容出现在采访视频里:“……如果那个人确曾在死后三天复活过,那么他就会在我们面前复活,每一个人都能看到。当然如果他根本没有复活过,我们也会看到他的尸体像其他死人一样腐烂……既然教会认为那个人的‘复活’是历史上确实发生过的事实,我认为他们应该有勇气面对这一挑战。所以,”他露齿一笑,“我郑重邀请德高望重的教宗本笃二十三世来参加我们的现场还原仪式,我们——信徒和非信徒、无神论者和有神论者,上天堂的和下地狱的——将同时面对真相本身。”

 

浑蛋!玛丽愤怒地想,他的用意已经毫不掩饰了:他要一劳永逸地摧毁基督信仰本身。

 

那个人曾经被钉十字架而死,三天后又复活。这是一切信仰的核心。至少理论上,其他的神迹都可以是假的,唯有这个神迹不行。死后复活,是那个人最不可思议的神迹,也是他是神子的最有力证明,被多位使徒所见证过,如果这个神迹也被推翻的话,信仰就将彻底沦灭……

 

但有什么区别呢?现在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结果是注定的。

 

不,玛丽感到内心涌起一股深沉的不甘,至少她要亲眼看到那个人的死,死后再无复活,只有这样,看到了最终的真相。她才能安心离开这个世界,追随那个她信仰了一辈子的人而去。

 

玛丽长长吐了一口气,决心去见证那个人的最后时刻,给她支离破碎的一生画上句号。

 

IV

 

为了最大限度地容纳观众,那个“历史现场直播”的超级放映场设在内华达州南部的一处荒原上,这里平素人迹罕至,但那个夏夜,在几公里方圆之内,挤满了一百多万人。他们从美国以及世界各地赶到这里,为的就是目睹人类历史上最重要也最奇特的一幕。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在此合二为一:一个伟大宗教的诞生,和同一个伟大宗教的毁灭,相隔两千多年,居然会合在了一起。

 

这一重大事件,当然各大电视台都将进行直播,但还是有不计其数的人千里迢迢跑来现场。中央的主席台上,坐着霍普金斯和一打重量级人物:美国副总统及其他一些高官、各方面的知名学者、作家、社会名流、若干宗教领袖人物,其中包括教宗本笃二十三世本人。

 

“您能来这里,让我很意外。”霍普金斯对教宗说,“虽然我邀请了您,但我以为您不会来的。”

 

“为什么不?孩子?”教宗温和地说,他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叫四十多岁的霍普金斯教授“孩子”,倒也不突兀。

 

“我无意冒犯,但我想,结果可能对您的信仰不利。”

 

“没有什么能动摇我的信仰,孩子。事实上,我要感谢你。”

 

“感谢我?”

 

“是你让世界重新认识了基督本人,两千年来,还没有人能再次目睹他的容颜,而今你做到了。”

 

“但也打破了许多神话。”

 

“但什么也打破不了信仰,孩子。”

 

霍普金斯沉默了半晌,说:“您是一位坚定的人,不过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还是开始吧。”说着,就吩咐手下的学生和助手准备打通通向多维空间的虫洞,捕捉神秘的希格斯玻色子,进行当场解码。

 

超维还原开始了。那些技术细节,自然是人们所不可见的,只有专家们对着电脑的荧屏不住点头。但不久后,在机器轰鸣声中,装在四周几公里范围内的投影设备将一道道光柱投射到人们头顶。最初是毫无规律的线条和光点,然后在夜空的天穹上,出现了地球的三维影像,并在迅速地变大,似乎整个蔚蓝色的地球都悬在人们头顶上,快速无伦地向人们坠下来,两个地球如同要相撞一般!

 

虽然知道是投影,但许多人还是本能地发出惊呼,或者蹲下身子,或者捂住了脑袋。这是真正的三维投影,比任何3D大片都要逼真,都要刺激。

 

在那个古代地球的影像上,工作人员迅速定位了那个地点的坐标。地球旋转着,在人们头顶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另一个时代的海洋和陆地悬在人们头顶上,田地、森林、山丘、道路都清晰可见。许多人这时候产生了错觉,似乎反而是自己挂在天上,正跌向下面的大地一样。人们仰头张望,再次逼真无比地看到了耶路撒冷的城墙和美轮美奂的圣殿,那个逝去的世界悬挂在天上,如同天国的美景。“天上的耶路撒冷”成为了现实。

 

最后,镜头对准了那个地点:耶路撒冷郊外的各各他地:一个竖满了十字架的小山丘向人们降下来。不久,山丘上的一草一木都凸显出来。人们看到,草丛间遍布着十字架、尸体和骷髅头,无人收拾和过问。这就是“各各他”的本意:骷髅之地。

 

人们明显看到,在山丘上,一个钉人的十字架的周围围了一圈人,可旁边两个钉着人的十字架,就没什么人去理会了。那是那个人和边上被钉的两个强盗。

 

那个十字架越来越大,顶端似乎要戳到地上,就在这时,镜头猛然倒转,一个顶天立地的十字架出现在人们头顶,如同一根支撑天地的巨柱,高入云端。事实上它的高度也达到了八百多米,超过了附近的山丘。一个巨人被钉在十字架上,如同奉献给天地的祭品。

 

正是那个人!

 

令人震惊的是那个人此时的容貌和姿态,和教会中常见的形象并没有大的出入,恰好是人们所认为的样子:憔悴、肃穆、悲悯。足见教会保留的古代传统不无可信之处。他无力地被钉在十字架上,枯瘦,干瘪,身上血迹斑斑,头上戴着滑稽的荆冠。但他的投影巨大无比,双手张开足有三四百米,双足离开地面也有五六十米。人群在他的足下,如同蝼蚁一样渺小。这使他看上去,更像是被锁在高加索悬崖上的普罗米修斯。

 

十字架上,那个人无力地呻吟着,呻吟声如同远处的闷雷,虽然听起来不大,却足够震撼天地。回声从四面山丘传来。实际上,声音效果是从悬浮在高空的无人飞行器上播放的,这样才能保证下面人人都能听见却不至于损害人的听觉。

 

这时候,一滴鲜血从他的脚下滴落,落进人群中,看上去就像沙袋一样硕大。事实上,许多人就被“淹没”在巨人脚下的血水之中,虽然只是半透明的影像,这血的海洋还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似乎就要溺死。

 

人们很快也发现了这次历史现场直播的一个重大缺陷:三维投影的放映者因为考虑到观众太多,也为了造成惊人的效果,把影像弄得太大了,以至于站在放映场上的很多地方,根本看不见那个人的全貌。这个放映场上并不是最佳观看场所。反而是五六公里外的一座悬崖上看得最清楚不过。

 

但那悬崖上没有人,所有人都挤到放映场去了。在悬崖顶上只有一个人,一个痛苦的年轻女人。

 

玛丽。

 

她的乱发在夜风中飘扬着,衣衫不整,手脚都磨破了,孤独地踯躅在悬崖顶上。就在今天,约翰结婚了,她没去他的婚礼,而是一个人在这里,等待着她的信仰的最终结局。

 

反正到时候,只要往下一跳,一切就结束了。

 

当看到那个人在十字架上的身影出现在远方的时候,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冲击着她的内心。泪水从她的眼中流了下来。她无力地跪倒在悬崖上,“主啊,主!”她喃喃自语道,伸出双手,如同要捧起和亲吻那个人流血的双足。

 

忽然间,一双有力的胳臂抓住了她,把她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小心!”

 

她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庞,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喊了出来:“……约翰!怎么……怎么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你忘了,我们之间开通了恋人相互定位的功能。我用手机上的GPS就能找到你。”

 

玛丽想了起来。那是他们在热恋时开通的功能,一个人很容易找到另一个人。当然也没怎么用过,因为他们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后来他们分手了,自然也用不上了。但是他们都没有去取消这个功能。

 

“对了,你今天不是结婚吗?”她忽然想起来。

 

“玛丽!”约翰诚挚地说,“我非常想你,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担心你,知道你要来这边后,我更加担心你会不会出事,连结婚都没心思了。”

 

玛丽瞪大了眼睛,几乎不相信是真的。她的心狂跳了起来,几乎忘记了后面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个人。

 

“约翰,其实我……”她鼓起勇气,刚想对约翰说出内心的感受,忽然之间,听到远处的那个人在痛苦中仰天叫道:“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声音如同雷鸣一样,响彻夜空。

 

V

 

人们知道,那句是曾被用原文记载在福音书上的话,意思是:“我的神,我的神,你为什么离弃我?”

 

下面的平原上,人们仰头望着那个人在剧痛中扭曲的巨大身躯,都被那精确重现的、无比惨烈的痛苦所震慑,本来的欢声笑语都消失了,变成了一片静默。人们意识到,不管对宗教如何看待,他们都在目睹一位高尚、圣洁的义人的受刑和死亡。

 

在十字架的周围,出现了其他古代人的立体影像。他们惊恐地望着那个人,窃窃私语。观礼台上,一位大亨好奇地问身边的一位语言学家:“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问,那个人是不是在呼叫先知以利亚,请求先知给他帮助。”

 

“以利亚是谁?”

 

“《圣经》里的一位先知,你自己去看吧。”语言学家有些不耐。

 

“我看它干吗?明天这本书就变成废纸了。”似乎察觉到了对方的鄙视,大亨冷笑着说。

 

这时候,在影像中,一个不忍的旁观者拿了海绵,蘸了点酸醋,扎在一根木棍上,走向十字架,要伸到那个人的唇边,给他解渴。旁边的人七嘴八舌,一片哄笑。大亨又问:“他们又在说什么?”

 

“他们说,既然他在呼叫先知以利亚,就让以利亚来救他好了。”语言学家说,又喃喃自语,“真不可思议,福音书中的这段记载连细节都全部吻合。既然如此,那么复活的记载……”

 

酸醋最终没有送到那个人的口中,他大声呻吟着,身上的血似乎都要流干了。围观的人群中已经有人哭了,这哭声极具感染力,很快,不管是不是信徒,都沉浸在一片悲伤的号哭中。

 

“我真不懂,你让那么多人一起来看这个干什么?”副总统对霍普金斯说,“民众情绪失控的话,会闹出乱子来的。”

 

“这个世界已经有够多乱子了,”霍普金斯冷冷地说,“都是因为人们不肯面对现实,我只是想让他们面对,不要再自欺欺人而已。”

 

“不错,这是必须面对的。”教宗静静地说,“那个人是为全人类在受难。您还不明白这意义吗?他必须承担这痛苦、怀疑和否定,否则就不是真正的受难。人类也必须经历这个过程。”

 

“什么过程?”霍普金斯忍不住问。

 

“从坚信,到怀疑,到否定,直到最后在主的复活中重建信仰。你看看下面那些人,”教宗的声音高亢了起来,用手指着台下,“还有全世界至少四十亿正在看现场直播的人,他们正在和那个人一起经历受难、经历怀疑、经历对神的否定……现在,他们都相信那个人必死无疑,这和两千年前发生的并无二致。当时,就连使徒们也不肯相信那个人会从死亡中复活,但最后,那个人仍然将完好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如今全人类将和两千年前的使徒们一起见证这个过程,从此之后,基督信仰将建立在磐石之上。主的王国就要到来了!”

 

霍普金斯不以为然,刚要说话,影像中却出现了奇怪的现象。

 

一切开始摇晃,大地明显震动了起来。巨石裂开了,十字架激烈地摇晃着,骷髅在山丘上滚动着,围观者惊叫着抱头鼠窜。

 

“教授,这是?”副总统问霍普金斯。

 

“没什么,一次普通的地震而已。”霍普金斯镇定地说,“只是正好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所以被人附会成了神的愤怒,记载在福音书中。这一点我早就预料到了。”

 

但是同时人们发现,影像中的世界发生了奇怪的变化,那个人也好,十字架也好,周围的人也好,都笼罩在越来越深的黑暗中。因为放映的场所本来就是晚上,所以人们察觉得比较迟缓,但现在这个效应已经越来越明显,人们交头接耳,恐慌不安。

 

“遍地黑暗、大地震动、石头开裂……”教宗目光灼灼地说,“这些都是经上所记载的,这一切终于发生了!主啊!”

 

“这……只是自然现象!”霍普金斯听到教宗的话,回头说,“天上正好乌云密布,没什么稀奇的。”

 

但那黑暗却不像是乌云所导致的,明暗的变化显示出,在那个人的周围,似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个人正在漩涡的中心,他的身影在原处快速地晃了几下,消失又出现,消失又出现,然后——

 

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三维影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巨大、漆黑的空洞,甚至比夜空还要黑暗十倍。惊呼声在人群中响了起来,此起彼伏,骚动不安的人们开始狼奔豕突。

 

“这是怎么回事?”这回发问的是霍普金斯本人了,问的是操作和检测数据的助手。

 

“教授,我也不知道,找不到任何信号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吸收一切辐射的黑体,太奇怪了。”

 

“立刻调换视角,快!”霍普金斯吼道。

 

“我们已经在做了!”助手带着哭腔说,“我们的视角已经在一百公里外,但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但蓦然间,影像又重新出现了。悬在天上的,仍然是蔚蓝色的地球,阳光明媚,大地上飘着白云,这是从近地轨道俯瞰的景象,地平线在远处勾勒出微凸的曲线。看上去一切如常。

 

但这时,人们视野中心正对着的地中海东岸,以耶路撒冷城为圆心,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为一百五十公里的圆形区域,在那区域中,什么都看不到,唯有一片深深的、可怖的黑暗。

 

VI

 

几公里外的悬崖上,约翰和玛丽也目睹了这一切,他们呆呆地看着,两人的手不知不觉中握在了一起……

 

霍普金斯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抓起话筒,对着台下惊慌失措的观众大声说:“大家不要惊慌,只是超维空间中存储的这一部分时空信息被破坏了,可能是……是高能宇宙射线的干扰造成的。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他吩咐助手将观测的时间点调到一个小时之后,仍然是一片黑暗。

 

调到两个小时以后,黑暗还是没有驱散。人群更加不安了。

 

三个小时后,耶路撒冷及其周围终于又出现在影像中,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观众也渐渐恢复了镇定,霍普金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吩咐助手将视角调回到各各他的十字架上。在傍晚暗淡下去的暮光中,那个十字架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连同上面钉着的那个人。但此时,他的头低垂了下来,那顶荆冠落在他脚下,那里的鲜血已经渐渐凝固干涸。他干枯的头发被风吹着,拍打在瘦弱而干瘪的身体上,身体在风中微微摆动着。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生命已经离开了这具躯体。

 

公元30年4月7日傍晚6点左右,那个人死了。

 

人群先是静默着,然后传来阵阵唏嘘之声,最后转为一阵阵的号哭。

 

“快点结束吧,”副总统叹息说,“不然人群的情绪会失控的。”

 

“可是我们还要直播那个人三天后的复活——或者没有复活。”

 

“那就快点吧,教授,”副总统说,“我们都知道结果是什么了。您的目的也达到了。观众也没有兴趣再看下去了。”

 

霍普金斯耸了耸肩膀,吩咐了助手们寻找三天后的坐标,于是天穹下的三维影像暂时消失了,历史又缩回到遥不可及的过去,只有半轮残月冷冷地照在两千多年后的荒原上。

 

远处的悬崖上,玛丽望着十字架消失的方向,木然而立,长发在风中飘扬着。

 

“都结束了。”约翰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说,“玛丽,我知道你的感受,可是别太难过了,这毕竟是两千年前发生的事情,我们走吧。”

 

“走?不,我要等他复活。”玛丽静静地说。

 

“不会有什么复活的,你还不明白吗?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

 

“约翰!是你还不明白!”玛丽转过身来,这时候,她的目光就像晨星一样炯炯发亮,“就在刚才,我们看到了他说出那句话,然后天空变得黑暗,大地震动不已……这些都是无可置疑的奇迹!我们看到了经文上描述的那些事,而一件事会接着另一件事发生,他会复活的,正如经文上所描述的一样。”

 

“他不会的!你自己也知道。”

 

“不,我知道他会复活!没错,我怀疑过他,否定过他,背弃过他……但就在刚才,我的信心都回来了!”

 

“约翰,我爱你。”玛丽充满柔情地说,此刻,月光下的她显得格外动人,“过去对你的怨恨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心中装满了仇恨、怨毒和嫉妒,去放纵自己,做那些羞耻的事。但即使在那些时候,我的心也一刻没有停止过爱你。你对我甚至比我自己更重要。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这些。可直到主给了我信心,我才有勇气说出口……”

 

“我也爱你,玛丽,一直都是。”约翰含着泪说,他们拥抱在了一起,都为打开了彼此的心结而激动不已。

 

正在此时,远方的三维影像再次出现了,但时间已经跳到了三天之后的清晨。人们的视线跟着两个手里提着装有香料篮子的妇人,走在一个坟场之中。约翰知道,这是两个也叫马利亚的妇人——抹大拉的马利亚和雅各的母亲马利亚。

 

她们是那个人最忠实的追随者,是去给那个人的遗体上涂满香膏,好有一个体面的安葬。

 

当她们到了坟墓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各福音书的记载不尽相同。总的来说,她们应当会看到坟墓口的石头被挪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当她们惊慌地往回跑的时候,会遇到复活的那个人。

 

无论如何,在今天,真相就要揭晓了。

 

两个妇人到了坟墓之前,石头好好地在那里,没有任何挪动的迹象。坟墓前面有四个罗马士兵把守,或站或坐,都昏昏欲睡,显然已经熬了一夜。这符合《马太福音》中的记载:罗马总督彼拉多怕有人会偷走那个人的尸体,拿去兴风作浪,所以特意派了一批士兵看守坟墓,不让人接近。

 

看着两个女人过来,大兵们顿时眼睛一亮。两个妇人怯生生地说着,可能是提出了打开坟墓给那个人上膏油的要求,众人哈哈大笑,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们调笑着围了上来,对两个女人动手动脚,女人们吓坏了,扔下手里的篮子,扭头就跑……

 

是了。约翰想,尘埃终于落定。真相就是如此,那个人的尸体其实好端端地在坟墓里面放着,直到烂掉。伤心欲绝的女人们编了一个故事来安慰自己,想不到越传越离奇,结果变成了后来的诸多版本。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他扭头望向玛丽的脸,却惊奇地发现玛丽还是那么平静,难道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期待什么吗?

 

VII

 

三维影像继续着。两个妇人在小路上走着,离坟地越来越远,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在山下的放映场上,观众之中有人在痛哭,有人大叫着什么,有人在高声大笑,还有人在吵架甚至相互推搡……副总统叹了口气,对霍普金斯说:“到此为止吧,关了机器。”

 

霍普金斯点了点头,刚要吩咐下去,就在这时候,一道夺目的白光从天上照了下来,使得整个场地变得有如白昼一样光明。观众们大声惊呼了起来。霍普金斯抬头向上方看去,见到在两个妇人身前不远处,出现了一个雪白的光团。那光团是如此耀眼,如同太阳从天而降,以至于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只听到两个妇人的惊呼和场上观众的尖叫同时响起。

 

但白光慢慢暗淡了下去,露出了被它裹着的一个身影,最初只是个人形的轮廓,然后渐渐清晰起来。霍普金斯看到,那是个瘦削的男子,胡子拉碴,衣衫褴褛,近乎赤裸,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沾满了鲜血……

 

那身影再熟悉不过。

 

“我的妈呀!”刚才的大亨大叫了一声,软瘫在地上。场上的名媛们也大声尖叫起来。

 

那个人露出了一个孱弱而又坚定的微笑,对两个妇人说了一句亚兰语。后来专家翻译出来,这句话是:“愿你们平安。”那个人说话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白光,如同保护着那个人的圣洁,把他和肮脏的尘世分开。

 

两个妇人又惊又喜,激动地号哭了起来,大声说着什么,跪在那个人面前。

 

“不!不可能!”霍普金斯失态地大叫了起来,“这不可能是真的!这是……这是……”此时,他脑中一团混乱,也不知道是什么了。

 

“孩子,”教宗走了过来,“你说过,自己只在乎真相,但当真相来寻找你的时候,你却退缩了吗?”

 

“可……可是……”霍普金斯结结巴巴。

 

“你看到了这一切,听到了这一切,好好想想吧。主会宽恕你的。”教宗说着走上前来,浑身充满了神圣的威严,对也目瞪口呆的霍普金斯的助手说:“请把话筒给我。”

 

助手发着抖,不知所措地把话筒递给了他。

 

教宗接过话筒,平静地说:“忏悔吧,全世界的罪人们。你们亲眼看到:你们的救主已经从死里复活,福音书的真理完全被证实,审判的时刻就要来了!”

 

在荒原上的人们在这无可置疑的事实面前都战栗着,先是一两个,然后是一大片,最后是所有人,纷纷跪了下来,哭着喊着忏悔自己的罪恶,请求上帝的宽恕。

 

在悬崖上,目睹了这一切的约翰也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地喃喃说:“难道……难道我真的错了?那个人真的是神?我……我会掉进地狱吗?”

 

玛丽从后面抱住了他,激动万分地喊着:“向主祈祷吧,约翰,祈祷吧!还来得及,主可以宽恕你七十个七次,只要你肯忏悔!只要你的心归向主,就是进了地狱,我也陪你一起!”

 

类似的对话在现场所有的观众中,以及世界其他各个角落都在进行着。每个人都不得不在终极真理面前痛苦地拷问自己。

 

主持台上,霍普金斯还在声嘶力竭地大叫着:“这不可能,这是骗局,是假的!是……是错觉……你们都是笨蛋吗?你们都被骗了!”但人群已经完全失控了,没有人听他说什么。连他自己的助手和学生也划着十字,跪了下来。

 

在人们头顶,复活了的那个人正温柔地将手放在妇人的头顶,说了句什么。他那饱经沧桑的容颜显出无与伦比的圣洁。后来人们知道,他说的是——

 

“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都赐给我了。”

 

VIII

 

十年过去了。

 

在这十年中,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那场改变世界的“现场直播”后,基督的福音在世界各个角落被广泛接受。以原天主教会为核心的普世教会建立起来,取代了联合国的地位,成为超越国别的人类联合组织。随着多维还原技术的进一步广泛使用,战争、犯罪、阴谋、谎言、腐败……都消失了,世界正变得越来越美好……

 

佛罗里达州一个小镇的教堂里,座无虚席。今天,一位著名的神父将来这里布道。

 

“各位弟兄姊妹,你们中的很多人可能都知道我,”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走上宣道坛,开始了自己的布道,“我是斯蒂芬·霍普金斯。那个恶名昭著的无神论者。我曾经丧心病狂地利用自己浅薄的知识和技术制造出能够还原过去的仪器,在全世界面前展示,想要证明我主基督根本不曾复活过。但是神的大能绝非我所能梦见,无可置疑的神迹在全世界面前显现。最初我仍然心地刚硬,还试图否定事实,但是后来,我又目睹了基督在复活后,是如何在人间向各位使徒显现,直到四十天后升天的,我的内心终于动摇了。”

 

“此后我心中坚定,再无动摇。我放弃了一切世俗的头衔和职位,放弃了物理学的虚妄,以四十八岁的高龄,去罗马的一间神学院中做了一名普通学生。我花了七年时间,得到了神学博士的学位,成了一名修士,然后我走遍世界,去宣讲福音,服务教会……”

 

霍普金斯动情地讲了两个小时,结束时掌声有如雷鸣。

 

“神父!”当讲道结束,霍普金斯从教堂中出来时,一个金发的美丽少妇叫住了他,霍普金斯记得她,她是讲道时坐在最前面一排的听众之一。她拉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身边一个留小胡子的男人推着一辆婴儿车,里面有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儿。显然是一家四口。

 

“您是?”

 

“我叫玛丽·威尔森,”少妇笑着说,“这位是我的丈夫约翰·威尔森。我们是来感谢您的。”

 

“感谢我?”

 

“是的,十年前在内华达州那次直播基督受难和复活,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别提了,”霍普金斯羞愧地说,“那都是出于愚蠢的渎神的企图——”

 

“但您也改变了我们的一生,”玛丽说,“我和我的丈夫,我们之间本来有很多问题,他本来都要和别人结婚了……但是就在那天,我们一起在现场目睹了基督受难和复活的全过程,他当场皈依了主,我们才能打开心结,走到了一起,找到了真爱和幸福。”

 

“恭喜你们!”霍普金斯由衷地说,“你们是受主赐福的。”

 

“神父,您也是,有人说您就是这个时代的使徒保罗,您的皈依代表了科学和信仰的最终和谐,将让福音传播到世界的各个角落。”

 

“这太令我羞愧了,”霍普金斯摆摆手说,“我配不上这个崇高的名字。我们都只是尽力为主的事业服务。正如《圣经》上说‘从前你们是暗昧的,但如今在主里面是光明的,行事为人就当像光明的子女。’”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感谢您。”

 

“让一切赞美都归于主,阿门。”

 

“阿门。”玛丽和约翰说。

 

在他们背后的教堂钟楼上,历史上真实基督的三维投影如雕像般高高屹立,他悲悯的双目俯瞰着这新生的人间,那温柔的目光如同穿透一切时间的恩典,落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

 

IX

 

当天晚上,霍普金斯神父在当地宾馆的房间里,聚精会神地看着一部最新出版的《圣徒行传》,这是从十七世纪到二十世纪之间,教会花了三百年编撰的一部巨著,是对历代圣徒生平的详尽叙述和研究。本来这部书有六十八大册之多,可以装满一个书架,但去年已经被数字化,所以现在霍普金斯拿在手上的,只是一个轻薄的阅读器,他一直随身携带着。

 

他正专注地看着书,不时用电子笔圈圈点点,忽然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是谁啊?”霍普金斯从书上抬起头问。

 

“神父,我是一名本地的信徒,今天听了您的讲道,非常感动,从威廉斯神父那里打听到您下榻的宾馆,有件事……我想向您忏悔。”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先生,今天太晚了,你明天到教堂里来吧,我还有一场讲道。”

 

“不,神父,我的灵魂在痛苦的煎熬之中,我需要获得您的指导,求求您了。”

 

经常有这样莽撞的信徒。霍普金斯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了房门。一个小胡子男人站在门口,霍普金斯认出了他,是白天见到的那个丈夫,但他白天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你是约翰……约翰……”

 

“约翰·威尔森,神父,我们白天见过。”男人走了进来,带上了门。

 

“威尔森先生,您这么晚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要对您忏悔,神父。”

 

“告诉我,约翰,是什么事让你如此不安,想要忏悔?”

 

“我的心灵渴慕着真理,这真理让我背离了我主的教诲。”

 

“我们的主就是真理,约翰。”

 

“这是最令我痛苦的地方,我知道他不是!神父,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那是真理。”

 

霍普金斯皱起了眉头:“约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如果你再多说一句这种渎神的言语,我恐怕不得不向本地的主教报告了。我们的宗教审判所虽然仁慈,但也不会容忍对主的亵渎。”

 

“我知道我的鲁莽,神父,但是我深夜冒昧来找您,是因为只有你才知道真相。告诉我真相,即使把我绑到火刑柱上,我也心甘情愿。”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真相?”

 

“那场所谓复活的真相!那个惊天骗局的真相!”约翰忽然吼了出来,从怀中拿出了一把精巧的电子枪,顶在了霍普金斯的额头上。

 

霍普金斯冷静地端详着他:“看起来,你不是一个基督徒。”

 

“从来就不是,”约翰冷笑说,“但在这个陷入宗教狂热的世界,如果我不伪装成一个教徒,早就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了,你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骗子!霍普金斯,你的骗局让整个世界再次进入了中世纪!自从‘文艺复兴’之后,我们奋斗了五百年才得到的一切都消失了,而代之以梵蒂冈对整个世界的神权政治!而比中世纪更可怕的是,教廷现在有了超维还原技术,能够看到历史和现实中世界上每个角落所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能逃脱教廷的监控。”

 

“那你也应该知道,你杀了我也不可能跑掉。用最简单的还原技术,就能看到这个房间现在发生的一切。”

 

“我早就想好了,杀了你,我就会自杀。”

 

“那你的妻子和孩子们呢?你没有为他们考虑过吗?”

 

约翰的脸上出现了深深的悲哀:“我爱玛丽,也爱我的孩子。但是——”他脸上的悲哀忽然都变成了强烈的愤怒,“我不能容忍你这个和教廷合谋、阴谋统治世界的骗子和刽子手招摇过市,还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圣人!正义必须得到伸张,哪怕付出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冷静点,约翰,从来就没有什么阴谋。是你想得太多了。”

 

“闭嘴!我已经秘密调查了十年,搞清楚了大部分真相:是你发明了什么超维还原技术,先抛出一些反宗教的材料吸引全世界的目光,把自己打扮成和宗教势不两立的斗士,然后安排了那场耸人听闻的所谓‘现场直播’,吸引无数人去看,让人们被那个人钉在十字架上的场面所感动,最后和前任教宗合谋,在全世界面前展示出了复活的闹剧!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立刻煽动起了几十亿人的宗教狂热,让世界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然后,你就投向了教廷的怀抱。此后,你表面上是在罗马学习神学,实际上是帮助教廷在梵蒂冈设立了最大的超维还原中心,让他们可以监控世界上所有的人!你帮助教廷得到了就是中世纪鼎盛时期也得不到的专制权力!”

 

“约翰,你说我操纵了这一切,那么请问,我的动机是什么?我能从中得到什么?”

 

约翰一时语塞。

 

“我本来是世界顶尖的物理学家,在学术界享有盛誉,在公众中也有很大的影响,但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司铎,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绝不会比以前更好。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我怎么知道你的想法?但我敢肯定,这件事是你一手操纵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那么证据呢?你应该知道,现场直播的结果是不可能作伪的。事实上,那场复活的直播后,很多不信教的科学家怀疑影像可能是伪造的,他们进行了独立的信息提取,也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那是因为你已经篡改了微观维度中的信息本身,并且埋进去了你设计好的信息!听着,我没有学过量子力学什么的,但我明白这里面的诡计:‘基于量子不确定性原理,对于多维空间的信息提取,理论上可能会造成维度本身的畸变以及信息的量子化,从而导致错误的结果。’这是你发表过的论文里的原话!正是你在信息提取过程中做了手脚,让历史信息本身发生了错误,构造出混淆视听的假象!比如让三天前的影像重叠到三天后,就造成了那个人复活的样子。但是同时也连带毁掉了周边的信息,这就是那个人受刑时,最后一刻我们所见到的巨大黑洞。”

 

“不错,很有趣的设想。”霍普金斯微微一笑。

 

“少废话。该你说了,我要的是真相!”约翰用枪口重重地戳了一下霍普金斯的脑门。

 

“我知道你打算干什么,约翰,你正在秘密摄影,打算在我承认之后,把视频发布到网上,公布真相,从而给教会的权威以致命的一击。但你不可能成功的。他们控制了整个网络。你我在这里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大局,你明白吗?”

 

约翰似乎被说中了心事,脸色变了变,咬牙说:“不管怎么样,今天我要知道真相。”

 

“既然你花了十年时间调查这一切,我想你有权知道。”霍普金斯说,“在你杀死我之前,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嘿,你别想捣鬼!”约翰警惕地说。

 

“放松点,枪在你手上,我能捣什么鬼?”霍普金斯说,镇定自若地去拿那个电子书阅读器,约翰犹豫了一下,没有制止。

 

霍普金斯在阅读器上按了几个按钮,约翰紧张地看着,生怕是什么秘密武器,但是阅读器上只是出现了一个页面,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

 

“这是什么?”

 

“约翰,看来你读我的论文只读文字说明,这就是我那篇论文中的公式,你没看出来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公式说明了对微观维度进行干涉,改变其信息结构所需要的能量。如果你能看懂最下面的那个数值的话,就应该知道,要造成你所说的那个效应,所需要的能量之大,相当于一千亿个太阳的总能量!也就是说,把整个银河系的所有星星都烧完了,才能对微观维度进行一点点改变。”

 

“这么说,你想告诉我那个复活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实?不是人为干涉的结果?”

 

“约翰,仔细想想,如果是我造成这种变动的话,那么三天后,当那个人复活时,为什么他还能和自己的弟子和追随者说话呢?他们实实在在地看到了他,甚至触摸到了他,我们有好几十段影像资料可以证明这一点。这不可能是作伪的,也不可能是将不同的信息块简单拼凑在一起就能做到的。”

 

“这……我无法理解。”约翰不禁有些气馁,“难道……真是我都想错了?”

 

“不,你有错,但是没有都错,”霍普金斯说,“基本上我同意你,这是人为干涉的结果。但是情况却和你想得完全不同,即使我告诉你真相,恐怕你也难以接受。”

 

“说吧,总不会比让我相信那家伙真的是上帝的儿子更难以接受。”

 

“或许比那更难以接受……听着约翰,要理解这一切,你必须开放思想。”

 

约翰脸色一沉:“你不要玩什么花样或者拖延时间。”

 

“我没有必要这么做,”霍普金斯微笑着说,“你伤害不了我分毫。”说着就用手去拨开额头上的枪管。

 

约翰脸色一变,想要扣动扳机,但是手中的枪却不听使唤,毫无反应。

 

“这是电磁干扰,”霍普金斯说,“刚才我按下阅读器上的按钮,房间中就充满了电磁屏蔽,很遗憾,你的AC500电子枪已经瘫痪了。”

 

约翰挥拳击向霍普金斯的面颊,却被一只像铁箍一样的手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腹部就中了一拳,让他痛得弯下了腰,随即他的手腕被反拧到身后,然后被按倒在地。

 

X

 

约翰这才发现他犯了一个根本错误:面前这个老人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虚弱。

 

“我虽然已经五十八岁了,还没到风烛残年,并且业余爱好就是练习空手道。”霍普金斯压在他身上,冷冷地说。

 

“你……叫人来抓我吧。”约翰绝望地闭上眼睛。

 

“我没有恶意,否则我现在就可以叫保安进来了。事实上,我的电磁屏蔽能够叠加一层强烈干扰,增加大量无效信息,保护这个房间免受EDR技术的窥探。有这层保护,我们就可以好好谈谈了。”霍普金斯说,还真的放开了约翰。

 

约翰困惑地爬起来,端详着霍普金斯:“你要谈什么?”

 

“还是接着我们刚才的话题,你想知道真相,我就告诉你真相。你知道,我们提取的历史信息都来自于那些隐藏在微观中的维度,而那些超额维度既然超出了四维时空,就不在我们的空间之中。”

 

“这说明什么?”约翰惊魂未定,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

 

“这意味着,它们也不在我们的时间流之中!事实上,时间之箭在三维世界中才有意义,原子以下层次的运动呈对称性。如果能进入这个层次,也就超出了时间流之外。因此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效应:在不同时间的信息提取会呈现出同时性。”

 

“那又怎样?”

 

“也就是说,未来的观察者,如果他们的信息提取能够改变信息结构的话,我们所看到的也会是改变了的信息,虽然这种改变是未来所发生的事件造成的。”

 

“但你说过,改变信息需要无穷的能量。”

 

“不是无穷。但确实是大到难以想象的能量,我刚才说了,可能超过整个银河系所有恒星能量的总和。”

 

“那就没有人能做到。”

 

“是现在没有人能做到。约翰,但是想想吧,我们还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无穷无尽的世代在我们身后。人类文明史迄今也不过几千年,而未来我们可能还有上百万年、几十亿年的时间!人类能够达到的智慧和力量将是无限的,即使并非无限,也绝非我们目前所能梦想。他们和我们之间的差距,甚至可能超过我们的核爆炸和原始人钻木取火的差别!

 

“公元30年4月7日下午3点左右,以及4月9日清晨7点半,这两个时间点将成为未来无数世代人们所感兴趣、想要观察的对象。亿万人都会想目睹和研究那件神迹,正如我们时代的那些人一样。如果那些未来的观察者能够乘坐时间机器到达过去的话,你会看到至少几百亿张面孔出现在那个人十字架的周围。

 

“而终有一天——或许是一百万年后,或许是一千亿年后——在我们的技术能力达到控制宇宙的程度时,会有一个能力近乎无限的观察者在人类文明和历史的尽头出现,他能够同时读取微观维度中所有过去的信息,人类和宇宙的整个历史都将在他面前呈现。他可以任意挥霍能量,可以改写任何事件、任何历史!因此他让那个历史上最著名的人复活了,或许他是出于善意,或许是出于恶意,或许仅仅是为了好玩……谁知道呢,对于那个未来的终极观察者,我们只能进行最含糊的猜测。”

 

“等等!”约翰说,“我不明白,正如你刚才所说的,如果这只是信息本身的错乱,为什么我们看到的那个人还能和其他人说话,交谈?就好像历史上真的发生过一样……”

 

“约翰,你真的以为微观维度中所储存的信息只是我们世界所发生事件的记录吗?事实上,根据X弦理论,两个世界在同一根弦上,它们互为映射,形成量子纠缠!那些信息就是我们自己!对一个世界的改变,也必将改变另一个。这样,那个终极观察者足以创造历史本身!这就是我能推测出来的真相,约翰。没有阴谋,没有骗局,是遥远未来的力量改变了一切。”

 

约翰皱眉思索着,想找出对方话中的漏洞:“具体说说,历史是怎么被改变的?”

 

“正如你看到的,公元30年4月7日下午,由于超强的能量干扰,各各他附近的时空确实崩溃了,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时空扰动。”

 

“你想说那个人穿越了时空,被传送到了三天之后?但是我们明明看到那个人死了,死在了十字架上。如果他穿越到了三天后,十字架上不是应该没有人吗?”

 

“不,他没有穿越时空,也没有复活,实际发生的情况更加不可思议。从各种证据来看,他成为了量子态。”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不再以确定的个体方式存在,而是以不确定的量子方式存在!由于时空结构的崩溃,在扰乱中心聚集的能量如此之高,以至于将那个人量子化了,让他变成了薛定谔的猫,他的生存态和死亡态是并存的。

 

一方面,他早已经死去,埋葬在坟地里,根本就没有站起来过。另一方面,在一定时间内,他仍然以不确定的形态存在,所以能够不时出现在亲人和门徒的面前。你明白吗?”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约翰目瞪口呆地说。

 

“我仔细研究了他‘复活’后的四十天里的整个过程。和福音书上的记载相同,他并非一直显现,而是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出现的时间时长时短,并且出现在不同的地点,有时甚至在天上……但都在各各他附近。这是一种概率云式的存在。我计算了他出现的时空分布,完全符合量子力学的基本原理,甚至可以用方程算出来……只不过宏观化了而已。他的存在似乎也不需要物质基础,他在十字架上受了很重的伤,但是却一直保持本来的状态,既没有恶化也没有痊愈,也很少饮食……但这种情况不可能长期维持下去。越到后来,他生存态的概率就越低,因此就出现得越少,最后他的量子态也消失了,再也没在门徒面前出现过,所以门徒们以为他最终升天了。”

 

“这……这就是那件事的真相?”

 

“至少看上去是最合理的解释。”

 

“那你为什么不向社会公布这一切?”

 

“教会的胜利来得太快了,在我弄清楚之前,他们已经迅速掌握了大部分的权力和资源,我不能再触怒他们,否则会招来灭顶之灾。何况我也没有充分的证据,说服其他学者已经很难,更不可能说服当时已经变得狂热的社会公众。”

 

“但是几千万人已经惨死……罗马教廷成为世界的独裁者!”

 

“没有教廷,也会出来其他的替代品,归根到底,在这个混乱的世代人类需要信仰,这才是教廷胜利的根本原因。只有在对最高主宰的信仰中,人们才能修复彼此的关系,找到生活的意义。就像你的玛丽一样。”

 

“但是……”

 

“约翰,时代不同了,如今,教廷的信仰或多或少都要建立在理性基础上。因此,教会没有扼杀科学研究,而且他们自己也深信,那个人确实是真神,随时可能降临人间。在这种制约下,中世纪的腐败堕落不会再回来的。”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约翰叹了口气,“其实当了这么多年的教徒,我也觉得这样单纯而有信仰的生活也是很美好的。但是毕竟——”

 

“毕竟不存在神?你认为信仰终究还是谬误?”霍普金斯问道。约翰沉默了。

 

“那就想想那个在宇宙尽头的终极观察者,想象人类进化所产生的最终的智慧。”霍普金斯说,“它知道一切,也能塑造和改变一切。某种意义上,它就是神,如果它存在的话。”

 

“但你不能证明它存在。”

 

“也不能证明它不存在,不是吗?或许有一天,知识和信仰终将手拉着手,迈向不可言说的永恒。”

 

约翰摇了摇头:“也许吧,可是……谁知道呢?”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霍普金斯叹了口气,眼神变得迷离而恍惚,“但是总会有人知道的,我告诉你,在遥远又遥远的未来,在我们的世界烟消云散,甚至亿万星辰都熄灭后,总会有人知道的。”

 

尾声

 

又是三十年后,加利利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原中,离那个人的出生地不远。

 

时近午夜,繁星满天,白发苍苍的约翰站在一顶帐篷前面,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不知在望着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只有晚风吹拂着野草的声音。

 

霍普金斯是对的吗?那件事真的会发生吗?还是只是一个老人临终的狂想?

 

风渐渐大了起来,约翰迷惘地摇了摇头,钻进了帐篷。

 

帐篷里放着几件古怪的仪器,和几本宗教书,都是霍普金斯留给他的。

 

自从三十年前的长谈后,霍普金斯和他成了忘年之交,一直保持着联系。但直到十二年前,霍普金斯临终时,才把他找去,嘱托给他一件不可思议的任务。

 

坦白说,他觉得霍普金斯是临终胡言乱语,但他仍然答应了弥留的霍普金斯。十二年后的这个时候,到加利利的这片荒原来。

 

玛丽刚刚去世三个月,他就离开了家,到了这里来。这个秘密,他一直瞒着儿女们,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天,却一无所获,这是他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夜。

 

约翰又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等到,终于钻进睡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在蒙之中,他被仪器发出的尖锐提示音所惊醒。他睁开眼睛,看到仪器上红色的光点闪烁着,几个读数高得出奇,他一颗心狂跳起来,顾不上穿衣服,就冲出帐篷。外面仍然是漆黑的夜,什么也没有,冷风吹得他一阵哆嗦。

 

但他很快感到,就在自己背后,有微弱的白光照出了自己的暗影。他一个激灵,连忙转身,天哪——

 

他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就站在大约五米之外,他看上去和两千年前并无二致,也和约翰四十年前见到的景象一样,瘦骨嶙峋,头发蓬乱,赤着大部分身体、身上满是伤痕。但他目光明亮,神情坚毅。

 

霍普金斯完全猜中了!那件事真的发生了!约翰怔怔地想,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打开挂在他脖子上的微型语言翻译器。

 

“你好,夫子。”约翰颤声说,翻译器为他翻译成了亚兰语。

 

“老人家,你是什么人?”那个人沉静地说,看上去并没有被他的衣着或帐篷所吓到。

 

约翰为那个人居然叫他“老人家”而感到有些错位,正不知怎么说好,那个人又说:“你好像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你在等我吗?”他的观察力异常敏锐。

 

“已经是两千年后了,”约翰深吸了一口气说,“夫子,我是你的后辈。距离你上一次出现又过了一千年,在这一千年中发生了很多事情。如今,我们知道了你为什么会复活,也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出现。”

 

约翰说着,慢慢向那个人走了过去。他看得更加清楚了,那个人枯瘦苍白的脸,明澈的目光,手足上有着被钉的伤口,肋骨下还有一个血洞……

 

“一千年?”

 

“一千年。再上一次是五百年,上上次是二百五十年……你仍然不断重临人间,但每一次的间隔都比上一次长一倍左右。”

 

“那你应该能告诉我,为什么我还在人间。我复活之后,本应该到天父那里去的。”

 

“你的使徒们也曾经这么认为。他们认为你四十天后就升天了。但情况并非如此,你只是变成量子……以一种不确定的方式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概率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而且许多次是出现在无人的地方,没有被人发现。但即使在你的追随者的记载中,你在几年后又对扫罗显现,让他皈依,成为了保罗,在六十年后,你又对你的门徒之一约翰显现,促成他写成了《启示录》。”

 

“是的,我记得他们。”

 

“此后你仍然不断地重临人间,但是间隔开始变成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每次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而你渐渐也不能理解新时代的语言和文化,难以和他人交流,你可能甚至不知道以你的名义创立的宗教……”

 

“那么,这些你都知道吗?后世之人?”

 

“并不都知道,夫子,但是我会尝试着解释我知道的……根据计算,这次你的出现大概有一个小时,我不知道你是否来得及接受……来杯啤酒如何?我准备了不少东西招待你呢。”

 

半小时后,他们一起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起喝着啤酒,啃着熏鱼。

 

“味道不错。”那个人赞道。

 

“看来霍普金斯是对的,你并不是不需要饮食,”约翰笑着说,几十分钟后,他觉得自己和那个人渐渐熟谙起来,最初的畏惧消散了不少,“当你坍缩成生存态时,你和常人一样,需要吃喝。所以福音书也记载,你复活后吃过一块鱼。只是你跨越时间的速度太快,他们过了四十天,对你来说,只不过过了半天而已……”

 

“那么,就是那个霍普金斯告诉你,我会出现在这里的?”

 

“是的,过去三十年中,霍普金斯仔细研究了历代圣徒——你历代的追随者——的行传,其中有许多人声称曾经见过你出现,给他们启示,当然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错觉和谎言,但是仍然有几次是真的。虽然也经过了当事人的曲解。根据那些资料,他用一种可以看到过去的方法去一一查证,最后终于得到了珍贵的真实数据,根据这些数据,他算出来,你将会在2096年10月12日到19日之间,再次出现,可能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但是最可能在这个地点,可能性达到50%,可惜他十二年前已经去世了,要不然他会亲自来的。”

 

“两千年过去了,”那个人一声叹息,“对我来说,距离从十字架上下来,也只是半天而已,今天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这片原野是我小时候经常和母亲一起来挖野菜吃的,好像没什么变化。”

 

“但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夫子。最近五百年的变化超过了以往的五千年,你可能根本无法想象。”约翰稍微解释了一番。

 

“但是人的心灵呢?我的门徒们,他们做了些什么?我的教诲,他们是否传承下去了?”

 

“这很难说……夫子,以你的名义建立的宗教恐怕早就变成了你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某种东西了。虽然有许多人曾以你的名义作恶,但是你的存在还是给了这个世界上生活过的亿万人以生命的意义,他们爱你,正如你爱他们一样。比如我已故的妻子,因为你,她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那个人笑了笑:“但你刚才说,我不是神的儿子,也不是弥赛亚。”

 

“但你是世界上最特殊的一个人,唯有你能够战胜死亡,跨越历史的长河。”

 

“我只想到天父的怀抱中去,去亲自感受他的无边慈爱。”

 

“某种意义上,你会的,夫子。”约翰说,站起身来,凝望着天边的星河,“你下一次出现,将是两千年后。再下一次,将是六千年后,再下一次,将是一万四千年后……每次的间隔都以几何级数递增。而你毫无觉察,对你来说,中间的时间完全没有流逝,对你来说,现在离你第一次复活也只不过过了半天而已……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出现在人类历史的尽头,甚至宇宙本身的尽头……你会看到历史的终结、星辰的熄灭、宇宙的坍缩,甚至会看到最后的——神。”

 

“难道——这才是最终的计划?”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约翰的脑海中,令他悚然而惊,“莫非正是那个终极的观察者召唤你,跨越无垠的时空,到人类和宇宙最终的归宿去?这就是他改变时空结构,让你量子化的原因?用这种方式,你终究会到他那里去,人类历史上被拣选的唯一一个人,你会到他的身边,和他在一起,直到永远,正如经文里说的那样!这是真的,天哪——”

 

但就在这时候,那淡淡的光芒消失了,约翰猛然回头,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见了,石头上放着半块熏鱼,和一个空的啤酒罐。

 

那个人重新坍缩回了死亡态,两千年后才会再次出现,时间将会更为短促,而位置将会更加飘忽不定。然后是六千年后,一万四千年后……

 

直到最后。

 

约翰叹了口气,轻轻地说:“永别了,耶稣·潘特拉。”

 

他没有回帐篷,而是又在石头上坐了下来,沉思着什么。冷漠的群星在他头顶,沉默的荒原横亘在他面前,如同一无所有的、时间的旷野。

 

(完)

 

注释:“瞧,那个人!”典出《约翰福音》19:5。当耶稣被押到罗马总督彼拉多面前受审时,士兵为了戏弄他,给他戴上了荆棘的王冠,披上了紫色的袍子,称他为“犹太人的王”。这个形象让彼拉多大吃一惊:“于是耶稣出来,戴着荆棘的冠冕,披着紫色的外袍。彼拉多对他们说:‘瞧,那个人!(Idou ho Anthrōp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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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瞧!那家伙》

作者:宝树

来源:超好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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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梦幻减肥俱乐部

1 诱人的广告

 

王强手持一沓宣传单走到杰森身边的时候,正是他痛苦万分的时候——就在2分钟前,他被第50个相亲对象残忍拒绝。

 

对方无论是言辞抑或表情,从坐下来的第一秒开始,就透露着极大的厌恶与嫌弃。走之前,甚至还说出了近似诅咒般恶毒的话:像你这样的人,就不要妄想谈恋爱了!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个胖子,就要这样对待我吗?杰森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是的,就因为他是个胖子,从小到大,喜欢他的人不多,嫌弃他的人一抓一大把。上了高中之后,他深深体会到了一个人的孤单与寂寞,为了得到一个“朋友”,他利用金钱来让别人与他亲近。

 

但效果并不好,那些人都是拿了钱不干事的人,他还是常年形单影只,望着别人三五成群,羡慕地流哈喇子。

 

连普通朋友都不好交,更别提女朋友了。

 

杰森今年23岁了,他还从来没有牵过女孩的手。因为胖,他被各种拒之千里。他的父母也为此事伤透了脑筋。

 

他当然想过减肥了。网络上那一篇篇的励志短文,那一张张的对比照片,看得他也是激情澎湃、斗志昂扬。但一落到实处,他又没有了立誓时的坚硬,既管不住嘴,也迈不开腿;三天打渔,两天晒网。

 

时间一长,他便选择放弃。等到下一次又被某篇鸡汤文感动得痛哭流涕时,他又按照文章里给的方法减半执行。做不了几天,又因各种原因放弃了。

 

这样循环往复,结果是,非但没有减掉肉,反而还上涨了。对此,杰森也很苦恼,但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他就是减不下来。

 

杰森埋头于自己的双肘间,趴在桌上,痛苦不堪。王强抛出一张宣传单,笑眯眯地说道:“兄弟,别愁,看看这个先。”

 

杰森闻声,慢慢抬起头来,接过那张花花绿绿的单子。只见上面印着两位美女,样貌好看,身材修长。旁边贴着广告语:还在为久减不下的体重而忧心忡忡吗?还因为肥胖而烦恼不堪吗?加入1号俱乐部,你将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你将拥有你想要的一切?”杰森带着疑惑把最后一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兄弟,加入我们1号俱乐部,从此相亲不再被拒!”王强趁势坐了下来,接过他的话茬说道。

 

杰森瞪大眼睛盯着王强,目光中一半是惊讶一半是愤怒。

 

王强当然读懂了他眼神中的信息,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眼睛转回到宣传单上,犹豫了片刻后说道:“不好意思啊,我真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你们这……是吧,太明显了。而且,我真是为了你好啊!”

 

说到这句时,王强猛一抬头,眼神中充满了真挚与诚意:“想想刚才那女人的嘴脸,你不生气吗?就算你长得胖了点儿,至于那样吗?我都看不下去啊!所以,我这才来向你推荐我们俱乐部的。”

 

听完王强的话,杰森叹口气道:“你不知道,她不是第一个了。我当然生气了,可气又有什么用?俗话说的好,胖显三分丑。这人一胖,再精致的五官也白瞎了,哪会有人愿意来欣赏胖子的美呢?”

 

“所以啊,你得加入我们啊!”王强边说边把宣传单翻了个面,指着上面的另一段广告语,“三个月内,保证达到你想要的完美体重。如若办不到,全额退款;如若达到了,也全额退款。”

 

“三个月?全额退款?开玩笑吧?”杰森仍然持怀疑的态度,“我这种超重量级人物,别说三个月,三年都没什么希望。而且办到办不到都退款,那你们赚什么?呵呵,算了算了,你还是找别人吧。”

 

“别啊,你不来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而且,我们的目的是希望所有肥胖人士都顺利瘦下来,收取一定的学费不过是一种形式。”王强不放弃,继续磨着杰森的耳朵。

 

杰森伸出一只手来,竖在王强的面前:“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就没有哪次是成功的。减肥课程也报过,基本上减下的不多,上涨的倒不少。所以,兄弟,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看来不给你拿出点真货,你是不会相信的了。来,你猜猜我多少斤?”王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问道。

 

杰森打量了他一番——此人一米八左右的个头,国字形的脸棱角分明,紧实的运动衫显露出他身上的线条。这样的身材,怎么着也得有个160左右吧。

 

“160斤?”杰森试探性的问道。

 

“错!”王强满意地摇摇头,然后向不远处的同事示意了一下,对方很快提了个东西过来。

 

是个秤。

 

待同事把秤放平后,王强不紧不慢地站了上去。杰森探头一看,惊了一跳——这么大个人竟还没有140?

 

杰森抬头盯着王强,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果然,当王强从秤上退下来后,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杰森:“这是三个月前的我。”

 

杰森接过照片,又一惊——照片上的人,五官已经被多余的肉挤得有些变形了;该有的线条全都变成了弧形;那双下巴更是像从哪里取来贴在上面的,非常不配。

 

杰森拿着照片看了个仔细,又瞅瞅王强:“这真是三个月前?”

 

“假不了。除了我,咱俱乐部里还有好多人都成功了,你跟我去看看,怎么样?”王强知道他有点心动了,便主动提议道。

 

杰森犹豫着。他一面希望王强的事迹是真的,这就意味着他也可能在三个月内变成自己幻想的样子,以后也不用再受今天这种气了;另一面他又怕万一是假的,他被燃起的希望便又跌入了无尽黑洞。毕竟这样的事情他经历过太多次,他不愿意再承受那种失望。

 

王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跟我来吧,这一次,你绝不会失望的!”

 

望着对方那坚定无比的眼神,杰森心里最脆弱的部分像是被罩上了一层铁布衫。搞不好这回真的能成呢?实在不行了,钱也能退,就去试试看。

 

于是他点点头,起身跟着王强,准备前往1号俱乐部。

 

2 决定加入

 

杰森跟着王强及其同事来到了1号俱乐部——这地方位于城南郊区,是一幢独栋大楼。正门上用LED灯醒目地标志出它的名字,看起来有一种气势恢宏的感觉。

 

“哇,这地方好大啊!全属于你们俱乐部?”杰森感叹道。

 

王强一边笑着点头一边把他往里带:“是的。二至四楼都是我们的健身房,里面配备了各种设施,供大家自由训练时用;五至七楼开设了各类小班课程,国内顶级教练一对一辅导授课;八至九楼则是我们员工的办公区。”

 

“那十楼呢?”杰森随着王强进了电梯,看到那上面的数字排列从-1到10,他便猜测,这幢楼共有十层。而王强刚刚只介绍了二至九楼,一楼是一目了然的会客大厅和咨询台,不用他介绍,杰森也早领会到了,但十楼是干什么的,他却没有说。

 

王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笑着说道:“哦,那是我们的总教练兼老板的办公室。一会儿你参观完了,如果确定想加入,我就会带你去见他。”

 

说完这话,电梯已停在了二楼。

 

电梯门刚一打开,说话声、音乐声、机器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扑面而至,好不热闹。与刚才一楼的冷清空旷感形成鲜明的对比。

 

远远的,杰森就看到正在投入做着各种运动的人。大家看起来都是斗志满满、劲头十足的样子,与以往自己去过的健身房看到的情景完全不一样。

 

难道这个俱乐部真有那么大的魔力?

 

抱着这样的疑问,杰森把嘴贴近王强的耳边:“他们都好拼命的样子哦,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呢?每天都如此吗?”

 

王强点点头:“可能是签了合同的原因吧。我刚才忘了告诉你,如果决定加入我们俱乐部,中途没有达成目标是会有惩罚的。”

 

杰森听罢,脖子往后一缩,问道:“什么惩罚?”

 

“轻者罚钱,重者有些体罚措施。如果你决定加入,我会带你上到十楼,老板会向你详细说明。”王强说完,冲杰森一笑。

 

与之前的笑不一样,杰森莫名觉得王强这一笑的背后有深意,甚至有点阴森森的。

 

他扭转头再回看了眼那些正在各种器材上努力运动的人,心想:体罚?大不了就是多罚我做点运动呗,还能怎样?不过,那样也有助于我减肥,合情合理。这么多人都在参加,而且大家的积极性也如此高涨,我怕什么?俗话说,要想做成一件事,创造成事的环境很重要。大家都在玩儿命地减肥,我怎么也能受点影响吧?

 

“嘿,兄弟,怎么样?要不要再去小班教学处看看?”王强打断了杰森的思绪。

 

“有什么特别的吗?”

 

“小班主要是一些特色课程,像瑜伽、搏击、舞蹈等,主要是给有特定需求的人,对于以减肥为目标的人来说,没什么用。”王强一脸诚恳地介绍道,“像你这样的,就加入减肥营就行了,像他们一样。”

 

王强的嘴冲着几个胖子努了努。

 

“多少钱?”

 

“一共三万。”

 

“这么贵?”杰森惊叹地叫道,“我还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么贵的减肥训练营呢。”

 

“你要是好好减,这钱是会原数返还的。这么想的话,是不是更有动力了?”王强解释说。

 

“倒也是。欸,不对啊,你刚才的广告上写的减不减得了你们都返还啊?”杰森有点不满地问。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如果中途你没有达到要求,是会有惩罚的,如果罚了钱,就算你减成功了,也不可能原数返还。”

 

“我就说嘛,要真是那样,你们还不得赔死?”杰森带着讥讽的口气说道,“不过,还算合理。行,我就试试吧。要真能把我这个老大难的问题解决了,这三万块全给你们我也愿意!”

 

王强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气,笑着说:“好,那我带你去十楼。”

 

虽然有电梯,但八层楼的距离还是需要点时间的。进到电梯后,两人都没有说话。想是生意已做成,也没有什么好再说的。空气安静的有点诡异。

 

“嘿,兄弟。”杰森抿嘴一笑,用手肘碰碰王强,“完成我这么一笔单子,你能赚不少吧?”

 

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地热衷于让你变得更好,如果这个人不是亲戚朋友,那一定就是利益既得者。

 

王强费了心思地把他带来这里,若没有高额的回报,打死他都不信。

 

王强笑了笑,没有说话,但那肯定的笑容已说明了一切。

 

“难怪你从参与者摇身一变推销者。看来这地方真是不错,我要是成功了,你也给我介绍介绍,我也兼个职行不?”杰森问道。

 

“好啊,如果到时你真愿意的话。”王强抬头与他对视,眼神里却不见了之前的热情与真诚,取而代之的是杰森看不穿的深邃。

 

“到了!”他还陷在沉思中,王强的声音却响亮地把他捞了起来。

 

王强带着他一路走到了十楼走廊的尽头处,一扇镶金边的黑底对开门挡在他们面前。

 

“就是这儿了,你自己进去吧,他在等你。”王强平静地说。

 

“你不和我一块儿进去?”杰森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不用,你跟他说是我介绍来的就行。加油!”王强的最后两个字,说得有些沉重,听得杰森浑身不舒服。

 

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那一米八的大个子怎么有点不协调?说不出哪里怪,但就是觉得怪。

 

直到王强消失在拐弯处,杰森才收回了目光。他定了定神,轻轻在门上敲了两下。只听一个厚重且略带沙哑的男声说了句“进来”,他推门进入,他知道,新一轮的减肥之路便要拉开帷幕了。

 

3 魔鬼条款

 

杰森进门后,见到一名身着运动套装的健硕男人向自己走来。他的皮肤黝黑,像是刻意晒成的;五官突出,带着几分锐气,让人莫名地产生紧张感;他一脸严肃,看起来冷酷十足。这样子,不像是提供服务的甲方,更像是来要债的乙方。

 

杰森吞了口唾沫,心里默默想着,难怪楼下那些人那么努力呢?这总教练一看就不是善茬。

 

男人走近杰森,主动向他伸出手来介绍道:“你好,我是1号俱乐部的创始人兼总教练,我叫吴庆。欢迎你来到这里,加入我们。这会是你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因为我们将帮助你获得新生。”

 

说完,他浅浅一笑,而后恢复成严肃的脸。

 

连名字都叫“无情”,难怪了。杰森露出苦笑,谁让自己胖呢?他伸出手去,连连点头:“你好,要真是那样,我将十分感谢!”

 

“你先请坐,我拿合同。”吴庆指着一把椅子说道,自己则转向它的对面坐下。随即,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白底黑字的合同,递给杰森。

 

“你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在最后一页上签下你的名字,再按个手印。”吴庆边说边把笔和红色的印泥推到对方面前。

 

“王强都跟我说了,我想也就不用看了吧。”杰森说着便要翻到最后一页上直接签字。

 

突然,吴庆的手按住了合同,他挑起眉毛,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王强拉进来的?”

 

“是啊,怎么了?”杰森不明所以地问。

 

“他都给你说了?”吴庆好像不太相信似的。

 

杰森想,可能是惩罚方面的事。于是,他把合同从吴庆的手下抽出来:“一开始确实没有讲太细,不过,来这儿后,他跟我老实说了,如果完不成,会面临罚款和体罚。也就是不像你们广告里说的那么轻松。我都知道了,我也愿意接受,毕竟也是为了我好。”

 

说完这话的同时,杰森已签好字按好手印了。

 

他把合同交还给吴庆,觉得一切准备就绪。但对方却似乎不这么想。

 

吴庆把合同翻开,指着上面一条条的黑字说:“我们会在你的身体里注入一种探测芯片,它能随时观测到你的体重变化。一旦发现超标,会及时发出警告。这些王强有跟你说过吗?”

 

杰森摇摇头,不过他很快便释然了:“难怪你们收费这么高,看来是有原因的。行,我知道了,这个也没什么吧?”

 

吴庆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显然,他对于杰森的态度并不满意。

 

“你知道发出警告后,你应该怎么做吗?”

 

“肯定是不吃了呗,或者做运动。”杰森回答得轻描淡写。

 

吴庆点点头:“道理都懂,但没几个人能做到。”他走到侧面,打开一台电脑。随着鼠标“咔嗒”几声,一张张图片被投放出来,各种柱状图、饼状图,上面标记有各类食物和运动所能代表的卡路里值。还有几张像心电图一样的波浪线,起伏很大。

 

“根据调查显示,当芯片检测到超标体重时,这个人正处于对食物或能量的一种高潮期。也就是说,警告发出时,他并没有达到一种满足或者饱和的状态,而是还需要再摄入一点。就像刹车,当脚踏踩下去时,往往不能即刻停下,都会有一点缓冲。所以,你明白了吗?即便你很努力想去做点什么来配合,可你的身体很可能会拖后腿。”

 

吴庆说完,两眼盯着杰森,等待着他的回应。

 

杰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这完全就是在考验一个人的自控力。”

 

“不是我不看好你,像你这种……身材,自控力怎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吴庆直白地说道。

 

杰森都已经习惯了,倒也没觉得不高兴。可是,这又能怎么办呢?

 

吴庆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他的疑惑,接着说道:“针对这种情况,我们也是制定了非常严苛的措施,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残忍。”

 

“就是惩罚吗?”杰森回答,“王强提到了,就是罚款加体罚。”

 

“惩罚不是目的,达成你们来此的愿望才是目的。你要是觉得‘达成不了就算了,大不了白瞎三万块钱’,那就大错特错了。在1号俱乐部,没有减不了的肥!”吴庆的音量突然拔高,语气更是寒意逼人。

 

杰森一个哆嗦,心想:要真做不到,还能怎么样?总不至于把人的肉割下来吧?

 

“若没有一点割肉出血的觉悟,那你还真是来错地方了!”

 

对方像长了透视眼一般,一语中的。

 

杰森皱着眉头,瞪向吴庆。

 

吴庆毫不避讳,回以瞪视,并继续说:“芯片自动监测,第一次发出超标警告后,你得停止进食或者加强运动。当你开始有所作为,它能感应到,便会暂停警告。但别以为这样就完了,如果你在三天内没有把超标的体重减回去,它会再次发出警告。”

 

“就是警告然后我就减呗,又警告,我又减呗。哪至于像你说的什么割肉出血的,你们这种教练,就喜欢吓唬人。”杰森舒展开眉头,用两手指轻轻摸了摸。

 

“哼,我没功夫吓唬你。第二次警告发出的时候,你交纳的三万块钱会罚出一半作为惩戒。同时,这次警告不会停,直到你体重减下去了为止。”吴庆说完,嘴角勾起一抹诡魅的笑。

 

杰森摇晃着脑袋:“这样没完没了的警告可不得吵着别人啊?而且这样我在人堆儿里也太扎眼了吧?”

 

“放心,我们这款芯片的警告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声音只有你能听到,对旁人构不成影响。它同时会在你的体内产生反应,引发你全身肌肉有轻微的震颤感。会让你觉得些许不适,但不会对你的任何行为造成不便。”

 

“所谓罚款加体罚,原来是这样啊。”杰森点点头道。

 

“不!”吴庆否决道,“这不是体罚,这只是警告!”

 

“那体罚是什么?”

 

“当你没有严格按照我们为你量身打造的计划执行,第三次体重超标时,芯片不会再给你发出警告了。它会把数值直接发回到我们这里,而我们会启动‘爱人救援’指令,以此作为对你的惩罚。”吴庆边说边把合同翻到该条款印在的那一页上,指给杰森看。

 

“‘爱人救援’?什么意思?”杰森扫了眼合同,字太多了,他看着晕,干脆直接听吴庆讲来得更快。

 

吴庆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下上面的橙色键,在他背后的帷幕慢慢上升,里面黑黢黢一片。

 

“把你最爱的人关进去,直到你成功减下超过的体重,他就会被放出来。”

 

吴庆说得很平淡无奇,杰森却听得惊讶不已。

 

“这里面有什么?”杰森问。

 

“什么都没有。只这无尽的黑暗就足够人惶恐和不安了,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任何身体上的摧残都可怕。”

 

杰森歪着脑袋,眼角抽动了一下。吴庆冷笑一声,知道他有点不相信黑暗的力量,于是又按下遥控器上的蓝色键。

 

帷幕后灯光亮起,一个原本蜷缩在角落的人影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惶失措。干透的泪痕由于此时灯光的出现,又被新的眼泪所盖。她晃着小脑袋,嘴一张一合。从她的口型和脖子上鼓起的几根青筋,杰森判断出她在喊“爸爸”。

 

“她还是个孩子?”杰森不可思议地冲吴庆吼道。

 

对方关了灯,拉上了帷幕,很无所谓地说道:“那又怎么样?她的父亲来参加1号俱乐部,没有遵守规则反弹了体重,这就是他必须要接受的惩罚。”

 

“你们这是犯法的!”杰森觉得他不可理喻。

 

“呵呵,犯法?你自愿签署的这一切,我犯什么法?”吴庆扬扬手里的合同,“再说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好。当你们全程按规定减肥成功后,我分文不取;但你们违规在先,就得遵从着条款来!”

 

说完,吴庆“啪”地把合同拍在桌上。杰森觉得四面有无形的压力向他袭来。

 

吴庆见对方没再吱声,干咳了两声后说:“三次过后,若还是没能完成既定目标,或者体重又上涨了,那就只好进行终极体罚——芯片会检测出你身体上哪部份的脂肪最多,然后启动毁灭程序,爆破掉这部分。”

 

4 反悔

 

“你……在逗我?”

 

安静的环境里时不时飘出阴森的气息,但杰森见吴庆说得如此轻松,竟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吴庆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进行完这一步后,有些人就能达到自己的理想体重了,并且基本上不会再反弹;但也有些人直接会被宣告减肥失败,我们会返还他扣除惩罚金额后所剩下的费用。告诉他我们尽力了,他这一生也别再想减肥成功。”

 

“你简直是个疯子!减肥再重要,也得健康为先啊!你们这样做,会出人命的!”杰森意识到吴庆是认真的,于是他冲着对方咆哮。

 

“体重过高同样不健康!既然正常的道路行不通,就得用非常的道路。截止到目前,我们这里还没有出过人命,只出过瘦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对自己狠一点,哪里办得成事?”吴庆回以他咆哮。

 

虽然觉得对方言之有理,但总的看来,这套减肥方案还是太过疯狂。

 

“抱歉,我想我不能接受。”杰森说完,起身扭头要走。

 

“那我也要抱歉了。”吴庆拖着嗓音说道,“你已经签字盖印了。如果你现在走了,就是违约,我有权要求你返还10倍费用作为违约金!”

 

听到这里,杰森回过头,看着吴庆摇晃在手里的合同,他气愤地捏紧双拳,恼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先看清楚了条款再签字。

 

“你想怎么样?”杰森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问道。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希望你能减肥成功。说实话,我又不是什么变态,喜欢看到你们受罚。我所列的这一系列条款都是为了帮助你们减肥。如果你们都严格按照规定来,我非但处罚不了你们,还得把你们交的钱原数返还。你仔细想想吧。”

 

总算知道楼下那些人那般拼命的原因了,杰森现在也已经是骑虎难下。

 

“王强当初介绍说,如果三个月内达不到我要的效果,你们也会全数退款?”

 

“这个你就别想了,这种情况还从来没有出现过!”

 

听完吴庆的话,他心一横,不能战还没有开打就认输。况且,现在走了,哪儿有三十万赔给他们?他们设计了这么的威胁,我就不信我这回会失败;就算失败了,我不信他们真敢把我怎么样!

 

“行,那就开始吧!”杰森深吸一口气后,盯着吴庆说道。

 

吴庆双手相击,连拍三下:“好,这才对!拿出你所有的毅力和斗志,千万不要给我处罚你的机会!”

 

吴庆打了通电话。很快,一个穿西服的女子手里拿着一台枪形机器进来了。

 

“我们现在要为你注入监测芯片,然后要根据你现在的体重和你的期望值为你设定一个合理的目标。只要在三个月内你没有超标现象,顺利达成目标,你今天所交的三万块我们一分不要,全部还给你;但,在这期间你如果有超标违规,每一次会怎么做我都跟你说过了,到最后若你还是完成不了,我们就会把扣除后的金额全返。这是我最后一次强调,你明白了吗?”

 

吴庆说完,凝起有神的眼睛盯着杰森,脸上的冷酷彰显着他的不容反驳。

 

杰森没再说话,只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着,穿西服的女子从后脖处为杰森注入了芯片。然后又为他量了身高体重,制定了一个总的减重目标。再把三个月分为了每一周、每一月,不同周月又有不同的小目标。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从现在开始,你的体重已进入监控范围,一旦超标,后果你知道的。二楼健身室前台处,你可以领取到一份食谱建议。你愿意的话可以严格按照那上面的执行;你不愿意的话也可以照自己的方法来。但无论如何,别让体重超标!”

 

吴庆说完,撇头示意穿西服的女子带走杰森。

 

他们刚一出来,大门便重重地关上了。那巨响在空旷的楼道间回荡,它提醒着杰森,“游戏”开始了。

 

他迫不及待地下到二楼来,拣最消耗卡路里的运动做了起来。

 

距离杰森上一次做运动已经大半年了,长期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的体力严重不足。才做了不到20分钟,他已喘得像条年迈的老狗。喉头处的血腥味不断溢出,令他痛苦不堪。

 

“小伙子,新来的吧?”有人凑上来跟杰森说话。

 

他抚着胸口,平复着气息,慢慢抬起头来,打量着说话人——对方是一名中年男人,前额头已完全秃显在外,配合着他那圆挺的啤酒肚,好一幅“官相”。

 

杰森点着头道:“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中年男人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刚加入这个俱乐部的人都和你一样,什么最费力、最减重,他们就做什么。但一开始强度太大,后期很难坚持。虽说只有三个月,但对于心急减肥的人来说,也够漫长的了。”

 

中年男人这最后一句话,说到了杰森的心里,他现在真是觉得这三个月如三年般。

 

“小伙子,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啊,也是因为太急了,反而效果不好,前天稍没注意就超标了。”中年男人说着,站上了一台跑步机,点了几个按钮后,他便跟着动了起来。

 

“你没觉得他这的那些个条款很变态吗?”杰森也重新恢复运动,然后用不满的语气问道。

 

“是比较狠、比较极端,但别说,还真有效果。超标后这两天周末,我减的都快接近下周的目标了。”中年男人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欣慰。

 

“这么神奇?”看来人都是贱皮子啊!后面这话被杰森吞了回去。

 

不过,中年男人倒是给他增添了不少信心——人家一把年纪了都可以做到,我尚年轻,有什么不可?

 

想到这些,杰森又卯足了劲儿,运动起来。

 

一小时后,杰森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坐在休息区喝水,寻摸着一会儿再做点什么运动。

 

“小伙子。”刚才那个中年男人收拾好了行装,来跟他告别,“我要走了。”

 

“好的好的,下次见。”杰森露出笑脸,目送着对方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杰森刚转回身,却听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小女孩儿的声音传来:“爸爸爸爸,你去哪儿了?呜呜呜呜……”

 

杰森紧跑了两步,凑上前一瞧,惊得他把手里的水瓶给捏变形了——那正是刚才他在吴庆办公室里看到的小女孩。

 

“妞妞不哭,是爸爸不好,爸爸让你受苦了。”中年男人一脸心疼地把爱女搂进怀里,又是抱又是亲。

 

但这并没有让小女孩的恐惧消除,她紧紧搂着中年男人的脖子:“爸爸,妞妞会听话了,以后别把我关黑屋子里了,我怕,我好怕!”

 

原来孩子还以为是自己犯了错。杰森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会的,再也不把妞妞关黑屋子了。我们回家,爸爸给你买好吃的。”中年男人说完,抱着女儿进入电梯。

 

小女孩因为听到了“好吃的”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杰森清楚地看见了她身上有一抹挥之不散的阴霾。

 

5 第一次警告

 

自从加入1号俱乐部,连续一周,杰森都是下班后就直奔而去,尽力做各项运动;饮食上,也全按照俱乐部给的建议,低卡高纤,少米少肉。

 

这样的付出也迎来了回报,杰森第一周减去的体重额,比既定目标值还超出了2公斤。

 

较之以往,这真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成就。杰森在心底里感谢自己遇到了王强,他憧憬着三个月后。他想,这一次,他真的要成功了。

 

人类对待任何事,都有一个适应期。在适应期间,前三分之一是新鲜期,中间三分之一是瓶颈期,最后三分之一是关键期。

 

当新鲜期过去后,若不能在瓶颈期有所突破,那么就会功亏一篑;若能顺利进展,再坚持走完关键期,那么就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杰森的减肥计划进入第三周后,瓶颈期也随之而来。

 

连续十多天的瘦身餐,吃得杰森着实有些反胃。水煮鸡肉和蔬菜沙拉放进嘴里如同嚼蜡,难以下咽;而各种有氧无氧运动也被杰森做了个遍,体重却开始保持不动了。

 

他坐在公司的休息室,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鸡肉,苦着张脸,心生怨念:有多少天没有吃过火锅、烧烤、串串……多少天没有喝过饮料了?一想到那些五花八门的美食,杰森就默默吞咽了两口唾沫。关键是,现在吃也不能吃,动还得继续动,体重却莫名不下降了,愁啊!

 

突然,杰森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响声。他尴尬地撇撇嘴,夹起鸡肉送进嘴里,还是得先填饱肚子再说。

 

杰森把最后一块西兰花咽下去后,经理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各位同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经过我们共同的努力,终于拿下了A客户!”

 

这会儿午休时间已近尾声,大家都陆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听完经理的宣布,一阵欢呼与掌声便随之响起。

 

经理抬起双手压了压,接着说:“为了感谢和鼓励大家,今天晚上B餐厅聚餐,公司请客!”

 

这句话说完,欢呼与掌声明显比刚才响亮了一倍。

 

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只有杰森一脸无奈,并不怎么开心。

 

有同事凑过来:“嘿,杰森,可算能开一次高级洋荤了,你怎么还丧着脸?”

 

“你知道的,我正减肥呢。那些个大鱼大肉……算了,我看我还是不去了。”杰森连摇头带摆手地说。

 

“别啊,集体聚餐,你不去,到时候经理问起来,还说你摆谱。”

 

“那怎么办啊?总不至于去了光看不吃吧?”杰森皱着眉,满脸不悦。

 

“哎,我说你就当是这段时间减肥有功犒劳下自己呗,就一顿的事儿,出不了岔子。”同事把手拍在他肩膀上说。

 

杰森摸摸下巴,上两周确实颇有成效。虽然这两天有点停滞不前了,不过,不吃也没降下来,还不如吃点呢。

 

“有句名言说的好:不吃饱了,你哪有力气减肥啊!”同事仿佛看出了杰森的心思一般,一句话正中他下怀。

 

“行,那就吃去!”杰森一拍桌子,用铁了心的语气说道。

 

晚上八点,杰森与公司同事们正坐于B餐厅的大堂里推杯换盏。以往的这个时间,他应该在那跑步机上气喘吁吁呢。

 

他跟着小组长给经理敬完酒后,又回到自己位置上,把中间盘子里那最后一片肉夹起,放进了嘴里。

 

真香啊!唇齿间那股浓郁的肉香,渗进每一寸味蕾,令他整个人都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舒畅。

 

这感觉今天晚上已经重复多次,太过美妙,以至于让杰森忘记了他是一个需要减肥并正在减肥的人。

 

他站起身来,提起筷子,紧盯着更远处的盘子,预备拿下那些肉。但还没有碰到,就听见“哔哔”的响声。

 

“哎,你听到什么没?”杰森边把肉挑进碗里,边问一旁的同事。

 

这同事喝的已经有些二麻二麻,摇头道:“听到什么?”

 

“哔……”话还没有问出口,杰森就感受到了轻微的震颤遍布周身。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芯片的警告!

 

只享受了这短短的两小时美餐,它就迫不及待地要提醒我了!想到这里,杰森有些气愤。

 

之前明明已经减了这么多,我吃这么一会儿,绝不可能一口气给吃回去,并且还吃超额。这项技术一定有bug,明天我得找找吴庆去。

 

警告声还在继续,杰森却没有因此而停止进食。他仔细回想了一遍吴庆说的第一次警告发出后的情形,觉得并没有什么好怕的。反正都已经响了,还不如多吃一点。除了听着有点烦人和肌肉被震得有点麻以外,也没啥事儿。

 

聚餐结束后,芯片的警告也停止了。杰森竟为自己刚才没有因为警告的响起而终止进食感到庆幸,完全忘记了自己曾在吴庆提出这种情况时所表现出的不以为然。

 

第二天一下班,杰森便赶往1号俱乐部,他必须把昨天的情况跟吴庆说说。

 

电梯升至十楼,杰森出门后向着走廊尽头去,异常的冷清感让人觉得身上发凉。上一次有王强陪着还不觉得,这一次他自己来,竟忍不住连打了三个喷嚏。

 

杰森用双手交替着把双臂擦热乎,挺了挺腰板,自己是来讨说法的,气势上绝对不能弱了。

 

他站在吴庆的办公室门口,手还没有落在门上,就听见里面传来那厚重且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杰森疑惑地推开门:“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吴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平静地说:“我不知道是你,但我能接收到芯片的信号,它靠近了,便是有人来了。”

 

杰森恍然大悟,同时心里泛起丝丝不满:芯片植入体内后,自己完全处于对方的监视下生活,总感觉隐私受到了侵犯。

 

“你来有什么事?”吴庆打断了杰森的思考。

 

“哦,昨天芯片对我发出了警告。”杰森回答说。

 

吴庆露出邪笑:“哦?你是来跟我分享心得的?不过才第一次,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但这同时意味着给你的‘礼遇’机会已经没了。”

 

“不,我是来问你,之前我明明已经减掉了那么多,那么要长回我原来的体重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昨天我虽然是放开了吃,但也就吃了两个多小时。我坚信,这两个小时是绝不会上涨回原来的体重的,可警告却响起来了。这不是你们的芯片有问题吗?”

 

杰森双眼紧逼着吴庆,料想对方要如何给自己一个答复,或者要如何恢复自己的权益。

 

只见吴庆悠悠地摇了摇头,依然平静地说:“从你减下去的那一刻起,你的起始体重就变了,你超标的重量是按你最新的体重为基准。”

 

“什么?你当时可没有说啊?”杰森瞪大着眼睛问。

 

吴庆摊摊手:“并没有想到你会对这个产生误解。你的体重一旦下降到一个新量,就会自动覆盖原量,无论上涨还是下降都是以新量为始重新计算。”

 

“太狡猾了!我当初制定的所有计划都是按才来的那个体重为基础的啊!现在你给我说变了,那我岂不是有可能一直要超标?”杰森生气地问。

 

“错!你不要把眼光只局限于那个数字,你应该对比为你定的每个量之间的差额。只要你每周所减体重在这个差额之上就行了,至于其他,你可以不看。”

 

这么说倒是合理了。杰森的情绪平复了一些。

 

“不过。”吴庆话锋一转,“我得提醒你,如果你某一周或者某一月超额完成了,芯片会默认为你提升目标值。也就是,下一次你减掉的量就得不低于上一次超额减掉的量了。”

 

杰森听完,心里盘算着:第一周就超额了,第二周与第一周持平,那么这周也不能低于那个水准。而且,不能低也不能高,要是高了,往后的要求只会越来越高。

 

“怎么样?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吴庆见杰森若有所思的样子。

 

杰森耸耸肩:“暂时没了。不过,总觉得入了个大坑。”说完,他便要往外走。

 

“等到你瘦下来,你就不会这么说了。祝你好运!”吴庆笑着挥挥手。

 

杰森却从他的笑容里感受不到任何祝福的意味。

 

6 消失的爱人

 

自从有了上一次的警告后,杰森也没有再随便打乱减肥计划。他已经明确了芯片的监控能力和反应,也从吴庆的言行举止里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对于自己设定的魔鬼条款绝对是说一不二的。

 

虽然很冷酷,但不失为减肥成功的好办法。杰森捏着自己肚子上的赘肉,咬咬牙,一抹汗,又重新站上了跑步机。

 

可是,要把减量控制在一个区间不能超,又要使体重达到既定目标,这确实有点难办。况且瓶颈期间,本来就没什么进展,现在无疑又增加了难度。

 

果然,到这周结算的时候,杰森所减重量并没有达标。不出意外,芯片对他再次发出了警告。有工作人员来提醒他,因为已经是第二次违规,所以他当初缴纳的三万元,现在会按照合同约定,扣除一半。

 

和上次一样,惩罚实施了以后,杰森反倒不紧不慢了。他感受着芯片带来的震颤,想着另一件事——自己一个单身汉,并没有爱人,若下一次再违规,他们会怎么做呢?

 

这么盘算一阵后,杰森竟觉轻松了不少。

 

轻松的反面便是丧失了动力。

 

杰森也渴望迎来瘦身成功的那天,但一琢磨对方可能奈何不了他,而他自己又不愿意承担超额指标的万一。于是,新的一周,他与上周的体重持平了。

 

周末,他没有去1号俱乐部。他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刷着朋友圈。

 

突然,高中的班级群里弹出一条消息:你们谁最近联系过肖可?

 

“肖可”这两个字深深印入杰森的眼里,勾起一抹久远的疼痛感——她是他的初恋。不过,她并不知道。

 

高中时期的肖可不算漂亮,却很可爱。脸上总是带着笑,对谁都很亲切。

 

对于不受人待见的小胖子杰森,肖可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嫌恶。不过,整个高中三年,他们总共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他是不敢,而她?大概从来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过吧。杰森想到这,嘴角闪过一丝苦涩。

 

因为肥胖,他只敢把对于肖可的喜欢深深埋在心底,从未和任何人谈起过。

 

此去多年,他虽然早已褪去了青涩和稚嫩,早已见识过无数的女人,但当这个名字被翻出来时,他才终于又体会到了怦然心动。

 

群消息“突突突”地发出,把杰森从自己的回忆里叫醒。他快速翻看着,总算了解了大意:肖可失踪了。

 

昨天下午下班后到现在,她没有回家,电话也打不通。一个小时前,她父母打算报警时,却收到她发来的短信,称她和朋友在外面玩,一切安好,不必担心。但给她打电话,却没有人接听。所以,她父母找到了她高中闺蜜的电话,想问问有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是不是和她男朋友出去玩了?”

 

“既然发短信报平安了,应该就没问题吧。”

 

……

 

群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杰森本来也想插个嘴,但看到“她男朋友”几个字,莫名地生出愤怒。算了,关我什么事呢?他白了一眼手机,然后把群消息屏蔽了。

 

第二天上午,杰森悠闲地来到1号俱乐部,几组简单的热身后,他便进入正式运动。

 

“你最近有点懒散哦,这样可不太好。”杰森还没动两下,耳边就传来一个沙哑的男低音。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侧目瞅着说话的男人:“你今天怎么下来了?”

 

“我可是这儿的总教练,偶尔关心关心我的会员们的状况不是很正常吗?”男人说得轻描淡写。

 

话听起来再正常不过,杰森却觉得他话里有话:“我加入都好几周了,要不是主动上楼找你,几乎看不见你。”

 

“你的体重最近总在原地徘徊,你不打算想点办法吗?”男人没有理会杰森,自顾自地问道。

 

“我也不想的啊!但它就是不往下降,我能有什么办法?”杰森摊手表示无奈。

 

“控制饮食、加强运动量。管住嘴、迈开腿这种简单的道理不需要我来教你吧。”

 

“还要控制?从加入你们1号俱乐部后,除了那次公司聚餐,结果还被警告了,我就没有吃饱过。连量都保证不了,更别提质了。吃这么些食物,每天的运动我觉得已经到我极限了,没办法了。”杰森看上去并不打算为难自己。

 

“既然如此,那有些人可就惨了。要知道,你签下的那份合同可不止是牵涉你一个人。”男人丢下这最后一句话,健步往外走去。

 

“你签下的那份合同可不止牵涉你一个人。”这句话在杰森的脑子里回放,加之说话人那略带阴森的语调,杰森的鸡皮疙瘩全都竖了起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杰森边在机器上缓慢地动着,边揣摩着。

 

突然,他眼神一凝,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芯片警告的次数。然后跑到更衣室,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把从昨天起收到的高中群里的消息重新翻查了一遍。

 

不会吧?难道肖可是因为……不对啊,她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了。

 

“把你最爱的人关进去……”杰森的耳边响起吴庆那冷冰冰的声音,这是之前他在跟自己解释“爱人救援”条款时说的话。

 

他们连我最爱的人是谁都能检测到?太神了吧?不过,这样做,他们不怕肖可的家人报警吗?人家跟我非亲非故,肯定不知道被参与到这莫名其妙的“救援”中,万一再把我也告了……

 

杰森越想越觉得肖可的失踪与自己有莫大的关系。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十楼,门也不敲,硬梆梆地推开吴庆办公室的门。

 

“你是不是抓了肖可?她在哪儿?你快放了她!”

 

吴庆本来是背向着他坐的,听他这一连串怒气冲冲的问话,转过身来,脸上充满疑惑:“肖可?和你有什么关系?”

 

“看来真是你抓了她,你快把她放了!我喜欢她这事儿都过多少年了,亏得你们能把这种陈年往事捞出来!”杰森指着吴庆数落,一脸不悦。

 

吴庆仍然保持着那张不明所以的脸,没有作任何回答。

 

杰森见他这样,愣了片刻后,大大地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我到现在看到她的名字,心脏还会怦怦乱跳,我肯定还是爱着她的。可是她不爱我啊!她估计早记不得我是谁了,你们这样冒然抓人家来,会惹麻烦的!”

 

“你倒是还为我们着想。”吴庆冷哼道。

 

“怎么说也是一条船上的人。我知道这事儿全怪我,如果我达标了,就不会有这些事了……总之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才肯马上放了她?”

 

杰森着急的,说话都不太顺溜了。

 

“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该怎么做的,刚才我也提醒过你了,方法也告诉你了,你减下去了,被关的人自然就能出来了。”吴庆摇着头说。

 

“不能通融一下?你把她放了,我肯定减下去,保证以后都达标!”

 

“没得商量!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

 

果然无情。

 

“好,我马上去,我铁定在今天就能把她换出来!”杰森紧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充满着怒气。

 

“不过有件事我得说明一下。”

 

杰森转身要向外冲,却被吴庆的话叫停了。

 

“肖可……她确实在这里,不过,和你无关。”

 

“什么?”杰森听到这话,有些诧异,“那你们又表示抓了我最爱的人?”

 

吴庆点点头:“但我们没那么神通广大,还能知道你藏在内心深处的爱人。好好想想吧,除了她,你最爱的人是谁?”

 

自己最爱的人?杰森紧锁眉心,犯起了嘀咕:“说实话,这些年,还真是一个爱人都没有。没有成功的恋爱,哪来的爱人呢?为自己找对象这事儿,家里人是操碎了心……家里人?父母?你们抓了我父母?”

 

杰森醒悟过来,拿起电话按下个号码。响了三声后,接通了,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杰森松了一口气。

 

“喂,爸,你在干嘛呢?”

 

“小杰啊,我在公园看人下棋呢。有事吗?”

 

“没事,就问问你怎么样?我妈呢?”

 

“你妈?你妈前天找你去了,怎么,你没有见着她?”男人的声音变得有些仓惶不安,“你的两个朋友开车来把她接走的,你不知道?”

 

杰森马上明白怎么回事,他瞪了吴庆一眼:“啊,是是,我一时给问顺嘴了。我妈是来我这儿了,刚和几个老太太出去逛超市了。”

 

“真的?”对方显然还有所怀疑。

 

“当然是真的,一会儿晚上她回来,我让她给你打电话。”杰森故作轻松地说。

 

“好。”

 

安抚住父亲,杰森挂断了电话。他抛给吴庆一记锐利的眼光:“我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吴庆泰然自若道:“你知道的,她不会怎么样。除了陷在黑暗中会令她恐惧和不安,其他什么都不会发生。”

 

“你等着,我一会儿就要你放了我妈妈!”

 

“我期待!”

 

7 完美结业

 

健身机器上的杰森大汗淋漓,气喘不休。但他回忆起吴庆之前给他看过的那个被关在黑屋子里的小女孩,又把女孩身上所展现出的惊吓、无助、害怕等联想到自己母亲身上,他就不敢停歇。

 

前天被带过来,算算,已有两天了。母亲在这么大年纪,万一被吓出什么问题来,自己可真成罪人了。

 

没有想到他们会从亲人下手。居然还暗自庆幸过自己单身,居然还以为肖可……不过,肖可是为什么呢?

 

杰森甩甩脑袋,提醒自己现在不是考虑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的时候。

 

午休时间,他连平常的减脂餐都省了,只喝了两瓶矿泉水,然后坐在休息室闭目养神。

 

这种激进的减重方式,并不会减掉多少脂肪。但吴庆他们主要是以体重为指标,所以,下午再练个几回合,体重应该就能下降了。

 

不管怎样,先把母亲换出来再说。

 

下午4点,和杰森预估的差不多。经过一天的强力训练,他的体重终于破开了停滞的状态。相比上周的重量,少了3斤左右。

 

从称重机上下来,杰森露出了笑容。不过,之前没有过如此强度,此时放松下来,他的各处肌肉均有异常酸胀的痛感。

 

他强忍着疼痛,准备去往十楼。他要问吴庆把他妈妈关哪儿了,他要亲自去接母亲出来。

 

吴庆应该是接收到了芯片的回应,得知杰森已经把体重减下去了。于是,他通知了工作人员去找杰森。

 

二楼的电梯门应声打开,杰森正扭曲着面孔,斜倚在门边。工作人员看见他,露出礼貌的笑容。他没有出电梯,而是做出邀请的手势,示意杰森进来。

 

杰森跟随工作人员来到六楼,加入俱乐部以来,他还从未上来过。

 

最前面是两间宽敞的瑜伽室,里面此刻正有几名女性在做练习。优雅的瑜伽动作显得她们的身姿更加曼妙。

 

只是暴露的瑜伽服遮不全她们的肌肤,杰森看到她们身上或大或小有一些深色的疤痕,而那些疤痕无论是形状还是存在的部位并不像正常意外造成的。

 

“这几位女性都是塑身狂热爱好者,只要能帮助减肥塑身的,她们什么都愿意做。其实他们的体重已经非常标准了,但她们自己仍不满意。”

 

工作人员见杰森的视线在瑜伽室多作停留,便主动解释道。

 

过了瑜伽室,便看到很多扇样式相同的门成队列状排成两行,配合着安静的环境,真是有一种肃穆感。

 

“我妈妈呢?”杰森忍不住问道。

 

工作人员没有回话,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她掏出一张卡,在门把下刷了一下,门弹开,漆黑的屋子里,只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她又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房间亮了。一阵尖叫声随之响起。

 

杰森寻声便看到了一个头发蓬乱、面容惨淡、两眼惶恐的女人。

 

“妈妈!”杰森跑上前去,抱住自己的母亲。

 

女人先是用手胡乱拍打,身体往后退缩。后来在杰森地再三呼喊下,她似乎确定了眼前的真是自己的儿子,才慢慢撇开手,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杰森。

 

“小杰!小杰!呜呜……”她哭嚎着,那声音中带着绝望的欣喜。

 

“妈,没事了,没事了,我们走!”杰森扶起母亲,往外走去。

 

临走前,他不忘回头打量了一番——房间里有床、有沙发,旁边还有洗手间,正常生活的一些设施都有。只是人被莫名其妙带到了一个黑暗世界中,慌乱和恐惧已经让他失去了判断的能力,更无法静下心来去如常生活。

 

看着憔悴的母亲,杰森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愧疚感。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受到这种折磨?”

 

杰森和母亲出来后,听到一个抓狂的女声在咆哮。

 

远远看去,一个胖男人正低头跪在一个女人的面前,不用看表情也已经感受到了笼罩在他身上的羞愧。旁边站着一名工作人员,脸上挂满了尴尬。

 

“对不起,我……”男人像是要说些什么,却被女人无情打断。

 

“对不起有用吗?你知道这一周我是怎么过的吗?”女人说着也开始哭泣。

 

“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别说了。”女人一抹眼泪,调整了一下情绪,“分手吧,我不想再有下一次。”

 

男人震惊地抬起头,这结果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用手去扒女人的腿,苦苦哀求。

 

没用。女人狠心地甩掉他的手,转身径直冲着电梯去。

 

男人紧跟上,说着各种好话,表着各种决心,但女人却无动于衷。

 

走近了,杰森的心“咯噔”一下,他这才看清楚,原来抓狂的女人正是他的梦中情人——肖可。

 

如此狼狈的重逢,杰森当然不会主动招呼,他恨不能绕别的路离开。

 

他们进了同一架电梯。

 

因为有外人在,男人暂时没再说什么,而杰森一直把头埋得低低的,怕被认出来。不过,他的担心显然多余,肖可从始至终只盯着地板出神,没有往别处瞧一眼。

 

电梯直降一楼,门一开,肖可便头也不回地向外奔去,那个男人也快速追上去。

 

杰森望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油然而生。

 

在送母亲回去的路上,杰森跟母亲解释了这两天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本以为母亲也会像肖可那般生怨,却不想,母亲苍老的脸上却露出慈祥的笑容。

 

她捂着杰森的手:“只要是对你好的,让我做什么都愿意。之前不清楚是什么情况,现在知道了也就没事了。你要是真能减肥成功,把妈再拖进去关十次也值得。”

 

杰森明白,大学毕业后,父母一直希望他成家,而肥胖是拦在中间最大的障碍。所以,如果能瘦下来,恋爱结婚的事就不再费力,父母也能安心了。

 

杰森看着母亲的一头白发,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抱着母亲:“妈,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瘦下来!”

 

杰森不再像之前那样怕减多了,一周比一周负荷重。每个星期,他都用尽全力。只要一想到那天把母亲从小黑屋里接出来时的情景,杰森就能咬咬牙,坚持下去。

 

对于减肥这种只要付出就会有收获的事情,杰森的效果显而易见——腰围在缩小、肥肉在结实、体重在下降。

 

三个月的期限如约而至,杰森比自己当初制定的目标体重还轻了两公斤。

 

他现在往镜子前一站,已经能称得上是一挺拔的帅小伙了。这种犹如整容般的效果,让他又惊又喜。

 

“真是没想到,我也有今天!”杰森站在健身室的大立镜前,自言自语道。

 

“杰森先生,恭喜您顺利结业。现在请您随我上楼,吴总将亲自为您取出芯片。”工作人员带着礼貌的微笑对杰森说道。

 

8 尾声

 

再次踏上十楼,杰森的心情已然不同。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是不满,第三次是愤怒,这一次是欣喜。

 

站在吴庆的办公室门前,杰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听见吴庆那沙哑的低音发出“请进”后,便推门而入。

 

“这芯片装我身上,感觉什么都瞒不过你。”杰森露出憨笑。

 

“放心,你马上就可以摆脱它了。”吴庆也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他一手持工具,来到杰森面前。另一只手在杰森的脖子处摸了两下,接着将机器靠近。

 

杰森只觉如蚂蚁叮了一下般,就听到吴庆说:“好了,芯片已经取出。从此刻起,你不再需要1号俱乐部了。”

 

杰森摊摊手:“说实话,一开始我真是觉得你列的那一系列条款够扯淡的。虽然也下了决心,但对于能成功瘦下来,我抱的希望并不大。后来,我母亲被你们关起来,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也激发了我的欲望。你知道,人一旦对某件事有了强烈的欲望,那他就离成功不远了。”

 

“我早就说过的,你一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我也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吴庆自信地说道。

 

“确实。方法虽然特别了些,不得不承认效果挺不错。”杰森再次称赞。

 

“好了,是时候告别了。没有了肥胖的束缚,你已经成为了更好的你。”吴庆将一个信封递到杰森手里说。

 

“这是?”杰森疑惑地打开信封,只见里面整齐地躺着一沓钱。

 

“扣除之前的惩罚金,这是该退还你的钱。”

 

“不,我不要。你们帮我改变,这钱是你们应得的。”杰森把信封往吴庆手里推。

 

“这是我们的承诺!”吴庆的声音变得严肃,他炯炯的目光逼视着杰森,让他不能拒绝。

 

“好吧。”杰森无奈地摇着头,揣好信封。

 

离开1号俱乐部前,杰森去了趟洗手间。方便完后,站在洗手池边洗手。从镜子里,杰森瞥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嗨,王强。”杰森兴奋地叫出声。

 

对方细长的眼睛,在杰森上下来回打量着,显然没有把他认出来。

 

“是我啊,兄弟,我是杰森!”

 

听完这话,对方的眼睛用尽全力撑大,脸部表情也从疑惑变成诧异。

 

他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天啦,还真的是你!你减肥成功了?这么久没见,我都认不出你了!”

 

“嘿,这还得感谢你呢!要不是遇到你,也不会有今天的我了。”杰森伸手在对方的胸前轻捶了两下。

 

“不,是你自己的努力。”王强走近洗手池,笑着从镜子里看向杰森。

 

那笑里夹杂着一丝怪异,看得杰森有点不舒服。

 

他尴尬地说:“总之谢谢你,我还有事,先走了。”

 

到门口时,却听见王强埋怨道:“欸,这裤子怎么搞的这么脏?唉,一会儿还得出去,这么脏怎么行啊?”

 

杰森好奇是怎么回事。他看到王强撩起裤脚,用水池的水在清洗着。

 

突然,他的目光被王强的腿锁定了——上面没有皮肤和肌肉,塑料色的质地让他忍不住走上前去:“你这腿?”

 

王强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边用水搓着裤脚,边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也是通过加入这个俱乐部减肥的。可惜,我不如你。他们把我老婆关起来整整两周,我也不过是靠憋着不喝水,流失水分降重来把她换出来。结果最后还是没能达标,芯片启动了毁灭程序,我的腿便废了。多亏吴老板好心聘用我,不然,瘸着一条腿,真不知要如何谋生。”

 

杰森听得目瞪口呆,额头上渗出颗颗汗珠。

 

他的体重与他的形象这么不符,原来是因为少了一条腿。难怪之前他看王强的背影有一种形容不出的奇怪。

 

突然,之前在瑜伽室见过的几名女性身上的疤痕和工作人员的解释此刻正分明地出现在他的脑中。他慢慢向后退缩,回忆着吴庆曾说过的终极毁灭程序,一鼓作气跑出了1号俱乐部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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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肥俱乐部》

作者:洛禾

来源:超好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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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肥王子

“他想把心脏留下来,送给护送他回来的猎人。”

                                                         ———《肥王子》 

- 引 -


赏金猎人点头接下任务,任务是带回王子殿下。王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灾难,国王和王后在灾难中死去,只剩下王子能够拯救大家。但是他被囚禁在比世界尽头更远的极夜森林,还有地狱恶犬和机器军队在看守,囚禁他的宫殿更是由懂得魔法的巫师施法,只有对魔法免疫的人才能进去。

 

猎人脸上戴着隔绝魔法的面具,没有人知道他是个新手。为了证明自己,嗓音稚嫩的雏儿接下了悬赏最高的任务。其他的同行对这个悬赏保持沉默。“我的名声很快就会超过你们。”年轻的猎人在心里说,所有人都会因为我而惊讶。

 

少女们聚拢过来,用瘦小的手抚摸他的坐骑。那是一头强健的青色公马。它的颜色像遥远东方的美丽瓷器,所以名为青花瓷。猎人跨上青花瓷,离开了城市。

 

1.肥王子

 

他从清晨出发,追赶夜晚的脚步,黑夜退去的方向就是遥远的极夜森林。这个森林生长的不是树木,而是永远的夜晚。阳光到此为止。明暗的界线像锋利的刀刃将大地一分为二。

 

就在马蹄要踏入森林的入口时,猎人听到了响动,立刻勒住缰绳。青花马长嘶一声,直立起来。一个红褐色的巨大身影向着这边猛扑而来,眼看就要扑到他们,突然,巨大的身体一下子被铁链拽了回去。

 

猎人冷静后退几步,眼前这头仿佛来自地狱的恶犬,体型足以和最庞大的熊比肩。它浑身长满粗毛,双眼犹如炭火燃烧,口水从拳头大小的牙齿间垂到地面,给地狱看门都绰绰有余。

 

不过,再凶恶的狗仍然属于狗。狗自然有狗的天性。猎人从袋中揪出一只灰兔。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自己逃命去吧。”

 

他向地狱恶犬的右方抛出兔子。兔子立刻向外飞窜。恶犬牵动着锁链,凶猛地追过去,让出了身后的森林入口。

 

猎人双膝一夹,青花马立刻像闪电一样全力冲刺。在他们冲进入口的同时,看门狗正好回过头来,牙齿间的口水几乎要甩到他们身上。

 

猎人冲进了极夜森林。森林里一片漆黑,黑松是这个森林里特有的树种,成熟以后会从树皮上分泌黑色的松油。猎人找来一块布浸上油,缠在树枝上,做成火把。燃烧的松油有股松香气。

 

这是漫长的夜晚。他举着最后一个火把,穿过一大片结霜的藤蔓,眼前出现一片方形广场。广场上站立着许多身影,脚下有许多沟渠交错,沟渠里流动着黑色的松油。

 

火把扔进了沟渠,火光顿时像复活的蛇,蜿蜒而去。整个广场被火光照亮以后,猎人这才发现自己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这些沟渠形成的方格就是落子的地方。棋子都是两米高的机器士兵,看起来像是烧制过的陶瓷,面目和衣着都被描绘得栩栩如生,所有的士兵都转过头盯着猎人。白色和红色的军队分立河流两边。

 

这是一盘东方象棋,看来要想通过这个广场,就必须下赢这盘棋。

 

猎人骑上马走到了白色旗帜军队的一方,成了白色的骑兵。棋子开始走动。过河的士卒举起长戟,撞向另一方的小兵。失败的棋子被撞倒在棋盘上,仿佛战死沙场。车长驱直入,车轮溅起刺眼的火花。

 

猎人不擅下棋,形势危急,他刚躲过对岸攻城的弩炮,另一个红骑士就从身后跳来攻击。这时,他听见广场另一边传来一个声音。

 

“左边,跳。马二进四。”

 

猎人不假思索地向左一跳,跨过了包夹,将后方的红骑士撞下马。不过好像大势已去,猎人的主帅已经快被将军了。

 

“好像要输了,”那个声音犹豫着说,“不如耍赖吧……”

 

猎人也这么想。青花马立刻跳出了棋盘,广场上所有的机器士兵都停止了动作,古怪地望向这颗跑出棋盘的棋子。

 

一座城堡耸立在广场的后面。城堡的大门紧紧关闭,猎人下马,试着推动大门,可根本毫无效果。

 

“大门的电源是由总开关控制,”声音从城堡三楼的窗口飘下来,“而电源的总开关跳闸了……因为我上次用电磁炉煮面的时候不小心……”

 

猎人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造成这个糟糕局面的显然就是楼上这个家伙。

 

“那我应该怎么上去?”他忍不住低吼起来。

 

“你可以……爬上来。”声音好心地提示。

 

猎人取出钩绳,转了两圈甩向城堡。铁钩钩住了窗栏,他拍了下青花马的屁股,让它自己躲开,然后开始攀爬,一会儿就爬到了三楼的窗口,翻了进去。那些机器士兵刚刚赶到绳索下面,抬头望着城堡的窗口发呆。

 

“你就是刚才的臭棋篓子?”猎人转过身,“你怎么……是这个样子?”

 

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年轻人,虽然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可是看上去整个人都是圆的。从胖墩墩的脸颊,到肥乎乎的手臂,再到圆滚滚的手指,好像套着一个又一个气球,随时会弹起来。好吧,说实话,眼前这个人就是个胖子。

 

猎人惊讶地望着这个年轻人。而这个肥胖的年轻人也同样很意外地望着猎人,眼睛里透出好奇和友善的目光。猎人下意识地摸了摸面孔,脸上的面具掉在了棋盘上。

 

“你下棋够差劲的,”他镇静下来,问,“王子呢?他被关在哪里?”

 

圆乎乎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是辩解,那些机器自己把难度调高了。至于你说的王子……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圆乎乎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记得以前曾经有人叫我小王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我还在父母身边,我还不像现在这么……胖……”

 

“你的父母是国王和王后?”

 

“别人是这么称呼他们的。”

 

猎人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肥胖的年轻人。这个胖子就是他寻找的王子。可是王子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世界上所有的王子都不应该肥胖。难道不是吗?

 

胖子感觉到了他责难的目光。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胖……”

 

“你叫什么名字?”

 

“肥王子……”圆乎乎怯怯地说。

 

2.离开

 

房间地板上堆满了中古时代的纸书,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具,从古代地球仪到东方象棋应有尽有。窗口前还有一台瞭望星星的望远镜。刚才圆乎乎可能是通过这个来观看他们下棋。

 

肥王子仿佛一头斯文的大象,窝在宽大的懒人沙发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要从沙发里站起来。

 

“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客人。我带你参观一下。”

 

赏金猎人叹了口气,伸手帮王子把他自己拽出了沙发。

 

城堡的每个房间里都堆满了书。猎人对书的兴趣不是很大。爱读书的猎人不是好猎人。四周一片漆黑,肥王子解释说是因为没找到备用的保险丝。

 

“怎么都是书?”猎人问。

 

“教授说这里以前是国家图书馆。”肥王子走起路来全身的肥肉都在晃动,“图书馆就是保存书籍的地方。”

 

“教授?那个懂得古老魔法的巫师?”

 

“老师已经生病去世了。”王子摇了摇头,“我作为他的学生,继承了这里的一切。”

 

猎人皱眉,有些事好像和他了解的不太一样。

 

“你是巫师的学生,你学会了那些魔法?”

 

“没有什么魔法。教授说,所有的魔法都在书本里。所以我一直在看书……啊,我找到保险丝了。”

 

肥王子从一堆书下面找出一个盒子,很高兴地拿出一小段金属丝,脸上的肉都晃了起来。金属丝放进了墙上的开关,一瞬间整个城堡灯火通明。

 

灯光照亮了他们的面目,仿佛魔法照亮了夜晚。在灯光下,猎人看见王子像孩童一样天真的笑容,看起来居然有些可爱,他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告诉了王子事实。王国发生了灾难,国王和王后已经遇难。

 

肥王子不知所措地看着猎人的脸,好像对方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但猎人的目光让他明白了这是事实,于是他低垂脑袋,眼泪顺着脸颊滴落下来,犹如成串的露珠滚落荷叶。

 

“殿下,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猎人说,“你的国民需要你。我的任务就是来带你回去……”

 

大门外面响起了锤击和敲打的声音。那些机器士兵开始攻打这个国家图书馆城堡。猎人拔出短剑,挡在肥王子身前。

 

大门自己滑开了。机器士兵一下子涌了进来,红旗帜的在左边,白旗帜的在右边。最前面的是两个冒失的过河卒。

 

猎人正准备挥动长剑,但是王子抬手做了个手势。

 

“停。”

 

过河小卒和紧接其后的马车停了下来,再后面的骑士以及更后面的“吭哧吭哧”推着攻城弩炮的机器士兵也停了下来,最后是红白两方的将帅。

 

“怎么回事?这些不是看守你的机器军队吗?”

 

“这些是兵马佣,教授做出来当仆人用的。”

 

“兵马佣?”猎人问。

 

“据说用了古代的科技魔法,参考了历史书里东方军队的造型,用陶瓷烧制,内置算盘……后来我太无聊了,就拿它们改造成了棋子。可是它们自己学会下棋以后,我总是下不过它们。”

 

“等一下,”猎人疑惑地问,“你不是被囚禁在这个宫殿里吗?”

 

“当然不是。我是被送到这里来跟老师学习的。”肥王子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一点感激的表情,“原来你是来救我的?谢谢你,不过真的不需要。”

 

猎人因为震惊而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一切不像预想的那样,可是我接下了赏金要带你回去。我们走吧,王子殿下。”

 

肥王子迟疑地看着猎人。那些兵马佣则望着肥王子,没有表情的面孔仿佛也在关切这件事。

 

“我……不想回去。”他说。

 

“为什么?”猎人再次感到疑惑,不想回去?身为一个王子?

 

“我从小离开父母,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图书馆。”肥王子犹豫地说,“虽然没有什么朋友,有时会觉得孤独。可我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

 

“可是你是王子。”

 

“我是个宅男,只会读书,不懂得怎么治理国家。”肥王子摇摇头,“再说了,没有一个王子像我这么肥胖……无能而肥胖,所有人都会失望,就跟你刚才一样。”

 

猎人不想再废话了,没等王子说完,他倒转剑把,敲在王子头上。被砸晕的肥王子像皮球一样扑倒在地。猎人拽着王子的脚,好不容易拖到门口。随着一声口哨,青花马欢快地跑过来,不过一看到地上昏睡的圆乎乎,马脸都因为悲痛而拉长了。它艰难地驮起了肥王子。

 

兵马佣排成两队护送他们,一直送到棋盘广场,它们像棋子那样各就各位,然后目送马背上的主人离开。每一张陶瓷面孔都很忧郁。

 

3.王子的病

 

猎人捡回了面具,再次戴在脸上。肥王子在马背上被颠醒了。他先是哭了一会儿鼻子,然后擦掉眼泪,很费解地望着猎人的面具,好像一个真正的白痴肥佬。

 

“你为什么要戴面具?”

 

“这个面具可以隔绝魔法……和偏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王子聊这个话题。

 

“猎人都是你这个样子吗?”

 

“不。我想大多数猎人都不是我这样的。”他说,“至少不会把一个王子砸晕了放在马背上。”

 

肥王子像是听到了一个真正的笑话,咧开嘴笑了。

 

“你可以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我以王子的名义保证不会逃跑。”

 

事实上青花马已经快驮不动了。猎人放王子下来,让马儿休息。没过多久肥王子就走累了。又胖又宅的他,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

 

“你现在愿意跟我走了?”猎人问。

 

“我在马背上想,也许你说的是对的。而且如果你走掉了,图书馆又只剩下我。”肥王子喘着气说,“我不想再和兵马佣下棋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就认识了你一个朋友。虽然你还打晕了我。”

 

猎人觉得有些歉疚。

 

“伤口还疼吗?王子殿下?”

 

“不疼了。别叫我什么殿下。”肥王子摇头咕哝说,“我不习惯。”

 

猎人在面具后面笑了。

 

“猎人图鉴里记载,在东方的竹林海,生活着一种胖乎乎的黑白熊。它们和你很像呢,都是圆乎乎的。”

 

“我也不叫圆乎乎。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叫我的话……”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森林的出口。忽然一个巨大的黑影扑了过来,地狱恶犬连人带马将他们扑倒在地。等猎人睁开眼睛,却看见不可思议的一幕。地狱恶犬亲热地抱着肥王子,舌头拼命舔着王子的圆脸。

 

“喂喂,狗狗你长这么大了。”肥王子费力抵挡着看门狗的舌头,转头看猎人,“你没事吧?”

 

猎人从地上爬起来,面具下的面孔因为羞愧而发红。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地狱恶犬是你的宠物?”

 

“地狱恶犬?它是我小时候养的哈士奇……哦,我也没想到它会长这么大。”

 

“就跟你也没想到自己会长这么胖一样,是吧?”猎人恶狠狠地说。

 

肥王子不吭声了,只是把脸埋在哈士奇脖子的厚毛里。过了很久,猎人才发觉王子的圆脸上都是泪水。肥王子并没有反驳什么,倒是猎人因为口不择言有些内疚。

 

大狗忠心耿耿地守在篝火旁边。猎人打了野味,采集了野果,准备了两人的口粮。王子只吃了几口就说饱了,就跟前几次进餐一样。

 

“要减肥也不急于一时。”猎人说,“吃饱饭才能赶路。”

 

“我饭量一直很小。”肥王子辩解说。“我很少感到饥饿。”

 

“你骗谁呢?”猎人说,“不贪吃你怎么会变成胖子?”

 

“我胖和吃饭没有关系。教授说我得了一种病。”肥王子小声解释。

 

“一种病?”

 

“小时候我没有这么胖,可是越长大,体重就越是增加。父母以为我中了邪恶的诅咒,请我的老师帮忙解咒。老师检查以后说,我体内有肥胖的种子。不论吃多吃少,甚至不吃东西它也会照样变胖。这不是我自己可以控制的。减肥也不会有任何效果。所以我注定会死于肥胖。”

 

“没有办法医治吗?”

 

“医治我的病需要古代的透视魔法,还有其他的一些技术,如果古代的医学没有完全消失,也许还有可能。图书馆里这方面的书太少了。你知道吗?历史书上说,在古代某个时期,人类是那么富足,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胖子……”

 

猎人望了望肥王子圆乎乎的身体,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国王和王后才把你留在这么遥远的地方?”

 

“那是另外一件事。”肥王子犹豫了一下,说,“教授占卜过我和王国的未来。他说有一天王国会发生可怕的灾难,那时我会遇到危险。因为我必须作出选择……”

 

肥王子把头埋在臂弯里。猎人也没有说话。王国发生了灾难。国王和王后在灾难中死去。他们都明白,巫师的预言已经变成了现实。

 

他不是什么王子,猎人心想。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已经失去了父母,还因为生病而肥胖。

 

“你多大了?”

 

“十七个太阳年。”王子问,“你呢?”

 

“我们一样大。不过我已经是赏金猎人。”猎人拍了拍肥王子的肩膀,“所以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不害怕。”肥王子说,“我只是心里难过。”

 

猎人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于是闭口休息。他在夜里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似乎可以帮助王子的方法。

 

肥王子解下了狗脖子上的项圈,给了它自由。大狗轮流舔了他们一脸口水,然后欢快地跑向了森林。

 

“我们现在就动身回去吗?”肥王子问。

 

“不,我们现在先不直接回去。”猎人说,“路上会经过寒冷沙漠,我们先去沙漠的另一边。”

 

“为什么要去沙漠的另一边?”

 

“寒冷沙漠的另一边住着剪刀手医生。他拥有古代的医术,可以打开病人的身体。”猎人说,“也许他能治好你。”

 

4.治病

 

他们在寒冷沙漠里走了很多天。沙漠的另一边远比想象中遥远。他们吃完了携带的干粮。比饥饿更可怕的是干渴,沙漠里没有一滴水。连清晨的露珠都找不到。

 

在绝望中度过了三天,猎人抽出短剑,抱着青花马的脖子说了很久的悄悄话,然后一剑刺了进去。青花马呜咽着倒下,一颗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猎人把装满了马血的水囊递给肥王子。

 

“我不……不想喝。我不渴……”

 

“给我喝下去!”猎人冷冷地说,“然后吃肉!”

 

“我也不想吃肉。我不习惯……”

 

猎人一个耳光甩在王子脸上。王子的脸肿了起来,只好举起水囊开始喝血。

 

肥王子喝了以后,猎人接过水囊,掀起面具,只喝了一口就大哭起来,完全不顾旁边目瞪口呆的王子。

 

沙漠的夜晚非常寒冷,冷得能让心脏结冰。猎人在哭泣中发起高烧,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梦话。梦中的青花马是那么温顺和听话。他一直昏睡着,有时觉得置身在火山里,岩浆把身体烤焦了。当岩浆冷却以后,世界变得一片冰冷,只有一片温暖抱着自己,他觉得舒服了一些,于是睁开了眼睛。

 

肥王子背着他,短发都湿了, 一缕缕地贴在一起。身上的肥肉因为疲惫而颤动。

 

“放我下来。”

 

“你好点了吗?”肥王子说,“你……是女孩吧?”

 

猎人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没有面具。

 

“你怎么知道?”她咬住下嘴唇,“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做。”肥王子赶紧说,“你知道我是一个宅男。我从来没有见过女孩。我是猜的。”

 

“猜的?”

 

“书上说,女孩会从你的眼睛走到你的心里……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好像感觉到了。那天你没有戴面具。所以我想,你应该是女孩……”

 

猎人女孩没有说话,趴在圆乎乎柔软的背上,好像小猫趴在沙发靠垫上。

 

“你发烧的时候一直在哭,你一定很难过吧?你的那匹马……”

 

“它是我父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她说,“他也是猎人,因为没有完成任务而被处死了,那时我还很小。我好像梦见他了。”

 

“抱歉……”肥王子轻轻说。

 

这时沙漠上刮起了沙尘暴,一下子天昏地暗。强劲的风沙打在脸上,让人无法呼吸。沙丘像是复活的巨龙。两人被狂风刮下沙丘。肥王子怀抱着女孩,像是一个大皮球一样从沙丘顶一直滚到沙丘下面。直到撞到一头骆驼的脚上才停下。骆驼不满地哼了一声,吐了口口水。

 

骆驼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又黑又瘦,像是一把黑色的长刀。骑在骆驼上的人缓缓举起右手。那简直称不上是一只手,更像是几把剪刀组合起来的。

 

“我是剪刀手。”他说,“欢迎你们来治病。”

 

5.王子归来

 

他们住进了剪刀手的医疗帐篷。猎人女孩已经退烧,她请求剪刀手医生治疗肥王子的疾病。

 

“先付钱。”医生毫不含糊地说。

 

他们身无分文。“钱是什么?可以吃吗?”肥王子好奇地询问。当知道答案后,他一下子自卑起来,因为王子现在是个如假包换的穷鬼。

 

猎人女孩从怀里掏出面具。“我是猎人,我会帮你完成一次任务。无论是杀人还是寻找财宝都可以。”

 

“我是王子。”肥王子干巴巴地说,“可我没带钱。”

 

医生锋利的剪刀手摩挲着光秃秃的下巴,思索了一会,收下了面具。

 

“我听说了你的王国的事。”医生对王子说,“真是无药可救的灾难。”

 

王子低头不说话。

 

“你能治好他的肥胖病吗?”猎人女孩问。

 

“如果我的诊断没错,他的病根在大脑和身体的经脉里。”剪刀手医生说,“用古代医学的话来说,是脑垂体和内分泌都出了问题。很有可能他的大脑天生有一个肿瘤,所以他会一直变胖。”

 

“你有办法让他瘦下来,不再肥胖?”

 

“有两个办法。”医生说。“第一个办法,我用剪刀手剪开他的皮肤,刮掉所有的脂肪。这个过程非常痛苦,可是手术以后他就会瘦下来,如果那时他还活着的话。”

 

肥王子面色苍白地看着医生,接着又看看女孩。

 

“第二个办法是开颅手术。用斧头劈开脑袋,不管是肿瘤也好,什么脑垂体也好,统统切除了就干净了。这样身体就不会再发胖。这个手术有成功先例。不过,因为切除了太多的大脑,那个病人现在变成了一个白痴,很苗条的白痴。”

 

医生张开右臂的剪刀手。

 

“至于到底采取哪种治疗方法,我无所谓。反正我只负责手术。”

 

“我……第一个……不,第……二个……”

 

肥王子语无伦次地说,他的圆脸上都是汗,看看医生,又看看自己的身体,双手痛苦地绞在一起。这时,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发抖的手。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是个圆乎乎的胖子了。我们都习惯你是个肥王子了,是不是?”她摇了摇头,替他作出决定,“所以两个都不用,什么手术都不做。”

 

“悉听尊便。”剪刀手医生耸耸肩。

 

肥王子吁了口气,感激地看着女孩。

 

她微笑着看了一会儿王子,然后放开了手。

 

他们搭商队的骆驼离开了绿洲。猎人把面具给了医生。现在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为什么你要戴面具?”

 

“女孩是不能当赏金猎人的。”猎人女孩说,“我想证明这是个错误。”

 

“我喜欢不戴面具的你。”肥王子说,“你笑起来就跟一本好看的书一样。”

 

“你真是个宅男。”猎人女孩说。

 

肥王子低头想了一会儿。

 

“被需要是一种深沉的幸福。以前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现在我知道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猎人女孩摇头。

 

“因为我,你失去了你的青花马。”肥王子说,“在图书馆的时候,我按照古代的魔法书做出来一匹不会疲倦的机器马,只要给它喝黑松油它就会一直跑动。我把它起名摩托马。我想把它送给你。”

 

猎人女孩想了想那个奇怪的机器马的样子,想象不出来。很快就要到城市了。一到城市,她这次的任务就完成了。她揉了揉他的脑袋。男孩的短发好像阳光下的麦浪。她微笑着眯起眼睛,很远就看见了王国的城墙以及等待在城外的百姓。

 

王子回来了。所有人都在欢呼。

 

6.王子呢?

 

望着这些欢呼的人,肥王子的面孔一下子就变白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转头看着猎人女孩。

 

“别紧张,有我在呢。”女孩说。“别忘了我是个赏金猎人,我会保护你。”

 

肥王子久久地凝视着女孩,眼神渐渐变得忧伤。

 

“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这次旅行,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他还说了几句话,可是周围欢呼声太响了,她没能听清楚。人群把他们两个人分开了。人们簇拥着王子去往王宫,晚上将举行盛大的宴会。肥王子离去以后,女孩忽然觉得有些孤单,她返回旅店想要休息,可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因为心里有一些事。最后她终于睡了一会儿。

 

她梦见了肥王子。梦中的肥王子变瘦了,不过还是那副单纯善良的样子,像个傻傻的宅男。变瘦的肥王子对她微笑,是真正的王子式的微笑。那微笑好像很亲切,就算在梦里,她也忍不住脸红起来。

 

可是肥王子说,请不要难过。

 

为什么难过?她想,为什么我会觉得难过呢?

 

好像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线索。她忽然觉得害怕,一下子惊醒过来,那些可怕的片段终于联系在一起。

 

那些女孩细瘦的手臂依依不舍地抚摸青花马,恨不得要吃掉它。人群发亮的眼睛仿佛饥饿的狼群。所有人都皮包骨头。人们欢呼着。王国发生了可怕的灾难。

 

可怕的饥荒,连国王和王后都饿死了。

 

其他的猎人对这个任务沉默以对。

 

肥王子说,我很少感到饥饿。

 

被需要是一种很深沉的幸福。

 

猎人女孩冲进王宫的时候,盛大的宴会已经接近尾声。所有人都已经进食完毕,流露出幸福和满足的表情。

 

王子的座位上没有人。

 

猎人女孩怒吼着握起一把餐刀,把一个枯瘦的老人按在餐桌上。

 

“王子呢?”她大吼,“肥王子在哪里?”

 

没有一个人说话。人们只是惭愧地盯着自己的盘子。

 

一瞬间,绝望、愤怒、沮丧以及被愚弄的羞耻淹没了女孩。但最后,更深更深的痛苦让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

 

这些畜生!这些畜生!

 

她想杀死这里所有的人,甚至包括自己。

 

“是的,我们吃了王子。”老人说,“但我们没有选择。饥荒还会延续很多年。只有一个办法能让大家免于饿死。王子生了奇怪的肥胖病,吃了他的肉,我们就会和他一样,不再感到饥饿。”

 

“他是你们的王子!他还是一个孩子!”

 

“因为饥饿而吃人,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就算我们不吃他,他很快也会因为肥胖而死。他是这个王国的王子,他有责任为大家而牺牲。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说什么?”

 

“我们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想了一会儿说,如果我们真的要这么做,他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想把心脏留下来,送给护送他回来的猎人。”老人说,“而带他回来的人,就是你。”

 

餐刀掉在了地上,女孩开始哭泣。肥王子早就知道回来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跟她回来了。

 

人们小心地把一个银盒子放在她面前,然后所有人都悄悄地走了。仿佛整个王国就剩下这么一个哭泣的少女。

 

城市得救了。人们再也不会饥饿。

 

只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肥王子了。

 

完成任务的猎人没有去领取丰厚的赏金,只带着一个银盒子离开了那个王国。

 

“肥王子。”悲伤的女孩对着盒子轻声说,“我一定会带你回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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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王子》

原作:哥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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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邯郸道

你有没有想过,荆轲刺秦王的故事或许另有隐情?


***


很久以前,他和一个人聊天,他那个时候用剑已经小有名声。那人问他,你知道身为一个剑客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那时他正用匕首削着一把木剑的剑条,他单手抖了抖,那些木屑被他抖开,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落在地上的雪。

 

他回答,是心狠手辣,是冷酷无情?

 

不是,那人说,心狠手辣的人往往会害了自己,而冷酷无情的人又只会沦为一个巨大的人形把柄。巨大的人形把柄你懂吧,被人握在手里,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真正的剑客是有心的,要有七情六欲,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要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做。有心无力当然也不行,所以要有力,力就是力量,力量不强也不行。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一个有心又有力的剑客,那个人说,但是心和力只是必要条件,都是你在拔剑之前的事。而决定一件事是否成功,却是拔剑之后的事,所以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剑客最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他问,但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是拔剑之后就不能后悔,那人笑了。

 

最关键的是决定刺出剑的那个瞬间,不能犹豫,不能恍惚。

 

不能犹豫,不能恍惚。他低声说。

 

那人将随身的佩剑从挂着的腰间的皮带顺着缓缓移到身后,说:

 

对,一点也不能犹豫,一点都不能恍惚。

 

 

在晚宴上他少有的恍惚了一会儿。

 

太子的夜宴,流水的桌席连着摆了十数天,山间巨大的亭子,山溪自亭台的一角,顺着引流的竹管和地上工匠雕刻的沟渠缓缓向阴影里流淌。舞女轻如薄纱的长袖似乎连影子都没能投下,脚步和身形在鼓乐里遮挡烛火在地面上的倒影。鱼和肉接连不断地由侍者奉上,击筑的乐者时刻不停地奏响乐章。晚宴的主人坐在上首,隐藏着颇为骇人的面孔。

 

他知道那个坐在最上位的人在看着他,这十数天来,其实一直都在看着他。

 

但是他并不在意,一国太子的夜宴,对这个乱世来说过于奢侈,却仍不会超出他的预想。他仰头喝下酒,吃肉,眼光冷淡地看着舞女的舞动。酒是很好的酒,肉是很好的肉,或许离开这里他这辈子再也无法第二次吃到和喝到跟这相媲美的肉和酒,但是他总是吃到足够饱就停下了碗筷。

 

舞女的舞很漂亮,每个舞女也都很漂亮,他这辈子没触摸过多少女人,但是触摸过的所有女人加起来都没有这一亭子舞女中的任何一个漂亮。但是他只是普通地看,不作出评论,也并不欣赏。

 

亭子的一角是流水流入之处,一角是流水流出的阴暗角落,一角摆放着高脚的灯烛,一角摆满了黄金和宝物。那是山一样的黄金和宝物,但是十数天来,他的视线也没有太多向那边停留,好像那边其实空无一物。

 

没什么能留住他,没什么能打动他,他波澜不惊,犹如死人。

 

舞蹈到了中段,菜上到了黄河鲤,居中最为美丽的舞女掬起水,顺着舞步,那水向周围洒去,顺着她的手。那双手很漂亮,白皙,修长,柔软,看上去很有温度,然后那水顺着她的指间向下滑落,烛光足够粼粼了,从舞女的手里滑落的不像是水而是金砂。

 

看到那双手的时候他进入了少见的恍惚。

 

恍惚里他想起孩童时。那时自己国家被敌国入侵,都城被破。一夜的喧嚣之后,他被人找到,被秘密宣进了自己国家的皇宫,里面坐着的却不是以前的统治者,却是敌国的王。皇宫在很高的地方,全是铁锈味的皇宫,他的国家的皇宫很高,能够看到皇城外的都城四处冒着浓烟,但是却听不到任何哀鸣和响声。

 

原来这里是听不到任何哀鸣和响声的。他想。

 

他等待敌国皇帝的召见,从早上到傍晚,他进去的时候,穿着甲的士兵支起了烛火,那个时候疲惫却年轻的皇帝站在整个大殿的中央,大殿里已经没有血了,或许比这皇宫中任何一个地方都干净,却也比任何一个地方都寒冷。

 

他看着那个或许比他还年轻一些的皇帝。

 

皇帝从侍女捧着的热水里抽出手来,那双手不像是一个皇帝的双手,那双手很漂亮,白皙,修长,柔软,看上去很有温度。未擦干的水从他的指间滑落,水滑落,在甲士手持的灯光里,从皇帝攥起的手里滑落。

 

那个时候年轻的皇帝对他笑,穿着黑袍,那笑里,礼貌和好奇占去了所有的成分,向他问道,我听说你用剑很有名。

 

他说,不敢。

 

皇帝说,无所谓,其实无所谓,就算你其实不会用剑也无所谓,我只知道你用剑很有名。

 

他没有说话。

 

皇帝没有理他,继续说,我知道你用剑很有名,很有名就够了。现在你的国家亡了,我知道你不爱你的国家,所谓的剑客都是这样的,你们觉得你们自己很爱生你养你的土地,但是一旦国家亡了,你们才会发现自己其实内心里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也是对的,皇帝说,我希望你对这些事不在乎,这样你就不至于会恨我。我不希望你恨我,我不希望天下所有和你一样的人恨我,虽然你们其实本来就没有那么恨,但被很多人恨毕竟是件很寂寞的事。

 

够了,你想要什么,他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皇帝说,我知道你用剑很有名,而且我知道你不会恨我,不会恨到非要杀掉我为止。皇帝说,你也很聪明,知道我有所图谋所以会把你招来。我想要什么,是的,我想要什么,很有趣,听好了。

 

皇帝看着他,俯瞰着他,说,有那么一天,我希望是你来杀我。

 

恍惚结束了。

 

毕竟舞女洒水的姿态只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太短了,不过他记忆里年轻的皇帝从波光缭乱的热水里将手抽出的瞬间其实也不怎么长,那个年轻人如絮叨妇人般喋喋不休的姿态不知为何让他想了很久的时间。记忆里,他想到,那个年轻的皇帝好像并没有做什么特殊的动作,一直站在原地,甚至连一步都没有踏出来。但是他在这些年来一直想着那个傍晚,那个穿着黑袍的男人用湿漉漉的手指着他,那只手或许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力量,他说,我希望你来杀我。

 

他甚至已经忘了那个人五官到底长成什么样。

 

太子的晚宴,一如之前十数天,在悄无声息的时刻结束。十数天前,这个国家的太子将他请到这个山间的亭台,未曾说过一句话。他知道不管是他,还是太子,都在等一个恰合的时机,但是他们两人都不知道那个合理的时机会因为什么事发生,所以都未曾开口。回到豪华的住所,他躺下很久都没有睡着,没过多久,就听到了预期而至的敲门声。

 

太子的侍从送来巨大的玉匣,被放置在了房间的中央,侍从面无表情地揭开了顶盖,寒气从中流泻而出,玉匣之底覆着一层薄冰,薄冰之上是浅浅的血迹,血迹中央是一对手臂,那双手仍然白皙,修长,柔软,但是看起来僵硬,灯光下犹如玉雕琢的饰品。他有一瞬间觉得那或许是刻意做出的假物,因为被取下的双臂远不如仍然在舞女身上时那样生动。

 

他用手取出那手臂,冰冷而坚硬,他知道这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但却必然是太子想要看到的,他想象着双臂被取下的时候那名漂亮的女子是睡去了还是清醒,是被逼还是自愿做出这样的决定。那舞女很漂亮,他记得那名舞女的脸,几日前在山间道路偶遇时,她曾轻轻低头向他作出面见贵客的礼仪。

 

他不知道舞女是否还活着,或者已经死去。今夜稍早,他辗转反侧的时候只能听到窗外树叶摩擦的声音,听得到虫鸣。舞女在最痛苦的时候肯定发出了哀鸣,最轻或许也有一声呜咽的鼻音。但是这里什么都没听到,他想,带着些许对舞女的愧疚,这山间的亭子,也一样听不到任何哀鸣和响声。

 

他像扔垃圾一样把僵硬的手臂丢回了玉匣。

 

与此同时,他预知自己走向死亡的时刻即将来临。

 

 

我知道敌国的皇帝十数天之前已经兵临边境,他说。他一进太子的宫殿就将那个玉匣扔在了地上,手臂从里面滚落,像是两只互相依偎的死鹅。那是某种暗示,也是某种警告,他在心中一边嗤笑着一边说,我的国家也因为那个皇帝而被覆灭,所以我会为你刺杀敌国的皇帝。不过为了取信敌国的皇帝,我仍然需要两样东西。

 

敌国的皇帝正值壮年,而这个国家野心蓬勃的太子已经垂垂老矣。

 

太子听了他的条件,在沉思之后点头应允。这是他亲自入场的赌博,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很难再后退,而且牺牲如果能够稳定换来更高的回报,那么牺牲总会是难免的。无论牺牲者究竟是否自愿,就像他说出的条件,就像躺在地上的两条手臂,就像那个在历史中因此被记载,却从此消失了身影的舞女。

 

这一天的夜晚尚未过去。

 

他提着敌国降来此国的将军的头颅,提着关隘布置的地图,从这个国家离开,去面见敌国的皇帝。

 

他其实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太子想要杀死敌国的皇帝,那个以前年轻而现在正值壮年的皇帝。而且还愿意答应他如此离谱的条件。杀死那个皇帝,一切都不会有任何变化,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就停下自己滚滚向前的脚步,无论那个人到底身居如何的高位,又或者如何关键。

 

将军的头颅让太子失去了所有的信徒,而关隘布置的地图送出了这个国家的命脉。

 

有的时候,他想,或许那个太子只是在嫉妒,只是在嫉妒那个皇帝,嫉妒他年纪轻轻就能够得到想要的位置,嫉妒那个国家强大而繁盛。

 

他又何尝没在嫉妒。

 

他想起那天,他等待,从中午到傍晚,那个傍晚。他走进了大殿,那个时候那个穿着黑袍的还年轻的皇帝,他摧毁了他的国家,却和他说天下,说如果所有人都想要天下,那么所有人都会受苦,所有国家的人都会受苦,天下必须有人来统一,这样百姓才能安居乐业。百姓安居乐业,那些在乱世里作为牺牲的人就不会死,没有人会因为这些无聊的理由死。

 

他知道那只是那个皇帝的借口,那个皇帝,让他来刺杀自己,但是却不想死。那个皇帝比谁都想要更长地活下去,因为他觉得只有他才想着统一天下,只有他能统一天下。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他有着统一天下的力量。皇帝让他来刺杀自己,他说,你名气一定要大,要大到那些想要刺杀我的人会想到你,会以为你冷酷无情,只是他们手上巨大的人形把柄。

 

然后到那个时候,那个男人说。

 

那个年轻的男人说,那个时候你就要来刺杀我,那个时候我的国家肯定已经侵占了很多土地,我的国民,他们不是我,他们会偏安一隅。以前他们在困苦的西北,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们是为了生存才去打仗,是为了得到才去掠夺。但是等到他们得到足够多了,就会忘记铁和血的味道。所以我要你刺杀我,你刺杀我的事这个世上所有人都会知道,之后五百年一千年一万年都会有人记得。你刺杀我,我的国民就会愤怒,怒火就会燃烧到这块版图所有的边界上。

 

我要你刺杀我,年轻的皇帝说,然后我会在你的刺杀里生还。

 

他知道自己是某个自己无法解释的庞大计划的一部分,他知道那个年轻皇帝肯定不止对他,肯定对太多和他一样的人说同一句话。他知道他只是皇帝计划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他,他相信天下能得到统一,他相信那个男人的言辞,相信那个男人在灯光下漉漉发亮的手指。于是世人知道他很会用剑,他的名气很高,他即将完成那个十几年前,某个风平浪静的午后,那个皇帝的命令。

 

虽然自那个午后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和那个年轻的男人见过一面,只是短短的会面,他自己有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只是短短的几句话,他就已经是皇帝入主中原的棋子,是那人忠贞不渝的死士。

 

在路上,他经过新亡的国家的都城,远远只能看到一片凋敝凄零的景象。但他并不会伤心,甚至那些熟悉的景色不会让他产生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他不止一次地想起那双手,他想起那双手,清醒时或在梦中,那双手,从热水中,柔软,修长,白皙。

 

 

他将手上的头颅留在了堂下,随身的少年战战兢兢地跪倒在殿前,抱着那颗变形扭曲的头颅。他一人持着地图的画卷,无数的臣民跪倒在他将要觐见的那人面前。他顺着道路走去,黑袍的皇帝正值壮年,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年轻,只是还是一样的疲倦。

 

他风尘仆仆地赶来,站在皇帝的面前。

 

此后所有的对话,那些离得足够远的臣子和将士们都听不见。

 

皇帝说,这地图是真的吗?

 

他说,是真的,画里的每一个关隘我都曾走过,分毫不差。

 

皇帝说好,我还记得你,你变老了很多,你比我老得还要快,我差点没有认出你来。我还记得那天傍晚和你说的那些事,你还记得吗?

 

他说,我知道,我记得,我得提醒你,我的刀藏在整个画卷的末尾。

 

皇帝说,那你一定要记得好好把它抽出来,然后,你要抓住我左手臂的袖子,这一只,很容易就能拆下。

 

皇帝的手从长袖里伸出,只是穿花蝶影一般的一现,让他展开画卷的手稍微停了一会儿。

 

他们的对话似乎可以无缝连接到十几年前那个午后,两个年轻人在排演某些刺杀的可能性,他们为了现在的演出兴奋不已。好像其实天下,好像其实一切都只是借口,想要瞒着别人演出的这场戏才是真的,才是最让他们感到开心的事。

 

年轻的皇帝说,到那个时候你拉我的袖子,袖子被拆下来,我会往回跑。

 

年轻的他说,好,那么我会追上去。

 

年轻的皇帝说,那个时候我会绕着柱子,我的宫殿比这个宫殿要华丽很多,要大很多,柱子也很多,我会绕着柱子跑。

 

年轻的他,我会控制好距离。

 

年轻的皇帝,然后我会将长剑从背后抽出,从背后抽出,那把剑会比你的那把剑长一些,或者长很多。

 

年轻的他说,好。

 

一切都如那天下午两个年轻人看似幼稚的讨论,这舞台没有人用过,他们也从未排演过,但是一切都顺利,一切都仿佛自然发生。

 

在此后的十几年里,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如果真的这样一天到来,他出乎所有人意料真的杀死皇帝会怎么样。他无数次这样想,但是不能一开始,一开始就太无聊了,他会等到皇帝的衣袖被他拆下,他会等到皇帝绕着柱子跑完,他会等到皇帝拔出了他的剑,然后那个时候开始他要尝试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他要尝试认真杀死皇帝。

 

他认真起来,握着兵刃的手开始发烫,他的步法变得很快,很快就能追上那个穿着黑袍的身影。

 

还记得剑客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他想起眼前人说的话,匕首和皇帝的长剑只交错了一瞬间,那个瞬间他有很多种方式避开皇帝的剑,他有很多种方式杀死皇帝。皇帝毕竟是皇帝,而他毕竟,虽然只是为了这一刻,他毕竟是个成名已久的剑客。他想知道皇帝在拔出剑斩向他的那个瞬间会不会犹豫,会不会恍惚。

 

他想,或许皇帝会犹豫,那么他就能假装自己被皇帝打落了匕首,说不定皇帝会愿意把他关在大牢,即使难堪,也愿意让他活下去。或者乔装大度,赦免了他的刺君之罪,好让他也能共享某种荣誉。或许他会面带不豫地杀死他,因为皇帝知道他如果刺杀不成功却活下来,可能会比死还难受。

 

他想了很多,于是那个时候他恍惚了一下。

 

握着长剑的人面无表情地将剑刺入他的胸口,动作熟稔,因为过于熟稔所以十分冰冷,就像应付无数次未曾被天下人知悉的刺杀一样。

 

他用于刺杀的匕首落了下来,落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皇帝才是那个真正的剑客。

 

他是皇帝挥出去的那把剑,他是,或许无数甘愿死在皇帝手里的人都是他的剑,而不仅仅是在此刻,在这个大殿上,刺入他胸口的这一剑。

 

皇帝杀死他。

 

或已在他意料之中。

 

一点也不犹豫,一点都不恍惚。

 

死时他觉得一切都很安静,他以为自己死时应相当喧闹。

 

但这个大殿上也是一样,听不到哀鸣,听不到任何声音。

 

二十多年一场大梦。

 

在冰冷中彻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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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邯郸道》

作者:乙木

来源:超好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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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先生,别开玩笑!”

那天夜里我打车,捡到一部死人的手机。


***


每到下午五六点的下班高峰期,总是很难拦到出租车,特别是在这样暴雨滂沱的鬼天气。

 

我在雨中已经等了20分钟,终于看到一辆蓝色的空车疾驰而来。

 

我用力挥手,司机看了我一眼,先是摇头表示不做生意,接着不知道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把速度放慢下来,示意我上车。

 

运气不错!我一头钻进车里,抖了抖湿漉漉的衬衫,将伞折起来。车里有一种不常见的香味,倒也不难闻。

 

“源昇路56号。”我说。

 

“本来不想载人的啦。”司机将方向盘一打,“今天捡了一个手机,老婆说不要做生意了。”

 

原来是发了“横财”,准备早点回家陪老婆。

 

“要把手机送去还给人家咧!”雨刷用力地刷着,车前玻璃一片模糊,司机接着说,“在龙城宾馆。看你像有急事,先做你这单生意,再去还手机好了。”

 

看不出这司机还是个难得的好人。不过这个世道,好人难做。我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司机瞧见了,耸耸肩:“现在路上堵得很,到源昇路至少要40分钟——”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我的脸,突然说:“嘿,先生,你真帅,长得跟明星似的!”

 

我连头也没有抬,这样的恭维话我听得多了。

 

我白皙俊秀的面孔常会引来许多额外的关注和麻烦,我也习惯了路边女人甚至男人们投来的目光——在这个奇怪的时代,有许多人喜欢我这一款。

 

“你怎么不去参加那个‘超男士’选秀呢?”司机兴致勃勃地继续说,“好多人都从那档节目出名了。我有个同行,也是开出租车的,几个月前拿了季度冠军,现在都有人找他拍电视啦!叫林泽星,你听说过没?”

 

“没有。”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确实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他现在可有名气啦!”司机高兴地说,“人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前几天他回公司来请我们这些旧哥们儿喝酒,说起那娱乐圈的事儿,比电视剧还精彩!”

 

也不管我有没有兴趣听,司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胆子大吗?我给你讲一个他说的鬼故事。”

 

“你说吧。”我敷衍道。

 

“10年前有部叫《半夜》的悬疑剧,拍到一半就停机了。剧组对外公布的原因是资金不足,但听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那剧组接连出了几起诡异的事情,演员和工作人员都是吓得半途退出的,最后连导演也中风死了。所有的怪事儿都和当年的男二号有关。

 

“那个男二号,在娱乐圈混了很多年,一直没什么名气。他的形象有点女人气,化好妆之后男女莫辨。听说也正是因为这阴柔的气质,当初才被导演选中,让他演一个双重人格的杀人狂。

 

“有一天半夜,跟他演对手戏的女二号从道具架上摔下来骨折,清醒之后说是男二号推她的,可那天男二号病假压根儿没去片场;接着又有几个人出意外,发生意外前都说看见过男二号的脸,而每次男二号都刚好有不在场的证明……渐渐人心不稳了,剧组想将男二号换掉。可当晚半夜,莫名其妙起了一场大火,整栋拍摄楼都被烧成了灰……”

 

司机兴致勃勃讲故事的时候,我知道自己的脸色变了好几次,窗外的雨下得更大,雨刷不停地来回摆动。

 

“先生,你还好吧?是空调开得太低了吗?”

 

我的身体微微侧了侧:“你把温度调高点吧。”

 

“好咧!”司机热心地调了空调档。

 

我再次看了时间,今天我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绝不应该迟到:“这个故事,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没怎么样,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男二号了。”司机不无遗憾地说。

 

车窗外,天渐渐黑了。高架桥下红色的车灯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在雨幕中扫荡。我想点燃一支烟,但看到眼前的禁烟标志,还是忍住了。

 

车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司机将电话接起:“喂?我这里是出租车。不,你弄错啦,这个顾客的手机掉在我车上了……什么?先生,您别开玩笑!”

 

方向盘突然一个剧烈的摆动,差点越道碰擦到旁边的车。旁边的车主探出头来,骂了句什么。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司机的脸色变得苍白:“……好的好的!警察同志,我马上过来!路况不好,大概一个小时。”

 

“怎么了?”我的视线从手表上抬起来。

 

司机抓紧方向盘,好像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半晌才恍惚说:“手机的主人他……死了。”

 

绿灯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车队长龙缓缓向前爬行。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表示哀悼,可是对于陌生人的死亡,我并没有多少哀戚,更谈不上恐惧,甚至在我内心深处还有一点跃跃欲试的兴趣。

 

“根据我看推理小说的经验,你惹上大麻烦了。”我终于将手中的香烟点上。这种情况下,司机应该不会反对我违例抽这一支吧。从司机发黄的手指上,我能看出他也是个老烟枪。

 

“刚才还给我打电话来着,怎么就……”司机仍然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喃喃自语。

 

我反问:“你确定之前给你打电话的就是死者本人吗?”

 

司机的神色有些茫然,显然不能完全确定。

 

“来电显示的号码是多少?”我问。司机迟疑了一下,还是摸出那只手机,上面显示出一串7位数字——我用自己的手机上网查了查,是龙城宾馆的主机号码。

 

也就是说,电话的确是从龙城宾馆的房间打出去的。

 

“如果你不介意,我跟你去一趟龙城宾馆。”我吐出一圈烟雾,“顺便可以替你作证,你的确只是捡到了顾客的手机,准备还回去。”

 

司机求之不得:“先生,甭管您待会儿去哪儿,您的车费,我出!”

 

50分钟后,出租车缓缓停在龙城宾馆门口。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地站在门口,好像已经等待多时了。警察中间还有一个相貌醒目的年轻人,脸色苍白,浓眉下一双眼睛仿佛带着天生的忧郁,挺拔的身材在雨幕中有一种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美感。司机狼狈地将车子熄火,满脸惴惴不安地走下车来,我也随之下车。

 

只见司机愕然地瞪着那个年轻人,脱口而出:“林泽星?你……怎么也在这里?”

 

死者蔡森,33岁,是林泽星的助理。皇亚娱乐公司在本城拍一部都市剧《陌路相逢》,班底阵容强大,导演是这两年声名鹊起的新秀,他大胆起用新人,让选秀达人林泽星担纲男主角。剧组今天原本计划要到城郊山上拍外景,因为大雨,所有工作人员才暂时住在了龙城宾馆。

 

蔡森在下午4点50分左右还来过大堂,在餐厅享用了一块黑森林慕斯蛋糕,一杯拿铁咖啡。5点20分上楼,几名大堂值班人员和餐厅服务员都见过他。下午5点35分,住在隔壁1213房间的林泽星过来找他要后期剧本,敲门很久没有人应答。林泽星觉得不对劲,叫来楼层服务员打开了1215房门。女服务员打开门,发现蔡森被人勒死在自己的床上,现金财物都在,只少了一只随身的手机。

 

以上信息都是我从一个女警官口里打听到的。不管什么时候,我这张脸和唇角的微笑对女人总是有用。我问女警官勒死人的凶器是什么,女警官说是一条价值不菲的爱马仕深蓝色斜条纹领带,但不是蔡森自己的。

 

根据司机的说法,蔡森4点30分左右在40公里之外的临义路上车,5点20分左右在长京路下车,上下车地点都离龙城宾馆至少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可宾馆里至少有5个人可以证明,蔡森一直在宾馆根本没有出去!

 

手机已经交了,该说的话也说了,但警察并没有让我们离开的意思。据女警官说,蔡森的手机里查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警察正在试图破译。蔡森的死和这个文件夹又有什么联系?

 

我和司机被安排在一间临时空出来的房间里“休息”,胖司机很不安,搓着手问我:“警察不会怀疑我吧?”

 

我在房间里踱了一圈:“你看到的‘蔡森’和尸体确定是一个人?”

 

“是。”

 

“会不会只是长得像而已?”

 

“世界上哪会有长得那么像的人?”司机脸色苍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都不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案发现场没有湿的脚印,走道也干净整洁,没有水渍。一切证据都表明,蔡森没有出去过的说法是站得住脚的。

 

“如果没有人说谎,”我冷笑了一下,“你一定是遇到鬼了。”

 

壁灯柔和的光让房间显出一种阴冷,司机吓得几乎要推开门夺路而逃。而我的冷笑显然让他更加恐惧。

 

“别……别开玩笑了。”

 

“不一定是玩笑呢。”我凑近他,脸孔沉浸在阴影中,我听到了司机牙齿打战的声音。在司机吓傻之前,我恢复了绅士笑容指指门口,“门没锁,我们四处去看看,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门没锁吗?我记得警察出去时锁了门的。”司机有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走到门前,拉住把手轻轻一旋。

 

门开了。

 

“1231,1229……”我顺着门牌号看去,走廊里很安静,能清清楚地听见我们自己的脚步声。走到一个拐角处,我停住脚步。

 

“怎么了?”司机问。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号,1221。不知道为什么,黑暗中好像有一双监视的眼睛在盯着我们。

 

我继续往前走,离案发的1215房间越来越近了,这时,一阵水流声传来。

 

宾馆的每层楼都有一个公共洗手间,那里有人?我和司机对视一眼,后者显出胆怯的神情,我朝里面扫了一眼,大步走了进去。

 

“等等我……”司机赶紧跟在我身后。

 

洗手间里光线昏暗,排风扇坏了,空气有点憋闷,大理石洗手台上的自来水龙头开着。一个男人正不断往脸上淋冷水。

 

“林泽星?”司机诧异地上前一步,“你怎么了?没事吧?”

 

对方猛地转过身,眼神警惕,像一只受惊的猫。看清是司机之后,他紧绷如弦的后背才放松下来:“胖哥,是你……”一旦放松下来,他立刻颓然撑住洗手台,目光异常烦躁。

 

我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打着一条爱马仕粉色斜条纹领带。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司机关心地扶了他一把,看得出两人是好哥们儿。

 

“蔡助理出事之前,我和他有过争执。”林泽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和皇亚娱乐公司董事的女儿在交往,前几天,我前女友家里出了事情,求我帮忙,我没好意思拒绝……谁知道,蔡助理跟踪我拍了许多照片,有些甚至故意选取了特殊角度,让两个人看上去十分暧昧。他以前搞摄影的……照片就存在他的手机里,他威胁我说如果不给他一大笔钱,就把照片发给我现在的女友。”

 

我听明白了。

 

皇亚娱乐公司董事的准女婿身份,才是林泽星一个选秀出来的新人能担纲大制作电视剧的男主角的真正原因。他不敢得罪自己的女友,又或者,他正是因为要攀附上现在的女友,才不得已与前女友分手,两人的感情并没有断。

 

无论如何,蔡森打蛇打七寸,掐住了他的要害。

 

“只怕警察怀疑我有杀人嫌疑!”林泽星痛苦地抱住头,“出事之前,我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可没有人能证明!”

 

洗手间外传来轻微而奇怪的响动,我和司机同时朝门口看去,司机突然露出毛骨悚然的表情——

 

那里出现了一个人影,脸色古怪地看着里面,正是死去的蔡森!

 

林泽星抬起头来,顺着我们的目光朝门外看:“怎么了?”

 

“是……是……”司机浑身发抖,连说了几次都无法成句。

 

走廊里传来一阵皮鞋敲击地板的脚步声,几个警察过来了:“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司机哆嗦着用手往外指,颤声说:“那里……”可他突然愣住了——外面空空如也,哪有什么蔡森?

 

他揉揉眼睛,颤声问:“警察同志,你们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在走廊里看见什么人?”

 

“什么人?走廊里没有人。”警察皱眉说。

 

一股森冷的寒气从后背往上窜,纵然是我这样冷静的人,也觉得这栋宾馆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对警察说:“适可而止吧。”

 

“你说什么?”警察的脸色微变。

 

“这是一场戏,该演完了。”

 

我对司机说过,如果没有人说谎,他一定是遇到鬼了。

 

事实的真相是,有人说谎了。

 

“有哪个警察会随意和人透露案情?又有哪个警察会连锁门也马虎?还有,哪个警察会在执行公务时穿皮鞋,走在地板上噔噔作响,你们——怕罪犯听不到动静吗?”我直视着警察。

 

——你们当自己在拍电视剧吗?

 

这句话我没有说,因为走廊和房间里的摄像机镜头,我早就看见了。

 

“警察”们终于渐渐露出尴尬的神色,而不远处,传来几声清晰的鼓掌声。随后,廊灯明亮起来,只见几个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最前面的年轻人气质极好,微笑鼓掌的正是他。

 

在那样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中,四周刻意营造的诡异气氛顿失消失大半。

 

“我是《陌路相逢》的导演。”年轻的导演眼神温和,带着真诚的歉疚,朝我们鞠了一躬。

 

半小时后,在临时被剧组包下的12楼会议室里。

 

“这里是我们新剧的拍摄现场。大胆采用这种拍摄方法,给各位添麻烦了。” 说话的是年轻的吴导演。

 

龙城宾馆的大堂经理、服务人员都接到通知也来了——真正的服务人员,脸孔果然比演员们逊色多了。

 

而那些“亲眼目睹蔡森一直在宾馆没有出去”的服务员,此刻胸前都挂着《陌路相逢》剧组的工作证。导演早就和龙城宾馆总经理打过招呼,但大多数人都毫不知情。

 

几乎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司机、住客和蒙在鼓里的工作人员,全都成了群众演员!

 

“我没死,吓到大家了吧?”蔡森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被藏着掖着半天,刚才我想去上个厕所呢。”

 

“林,你是新人,虽然很有天赋,但缺乏拍摄经验,对于内心复杂的表现一直无法入戏。”导演毫无架子地对林泽星微笑,“制片人提议采取一些新的拍摄手法,所以我们剧组商量,后一段剧本暂时不给你看,让你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参与其中。这一处关键剧情,是你受冤有杀人嫌疑被警察审问的场景,你的表现非常棒,回头录像会播给你。”

 

导演回头对众人说:“大家辛苦折腾了半夜,一点心意。”他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后者立刻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派发给大家,一边连声说着谢谢。

 

事情戏剧般地结束了。

 

虚惊一场,还拿了红包,众人大多由惊转喜。司机满脸坐凌霄飞车的表情,半晌一拍脑袋,朝我傻乐:“嘿,今晚太刺激了!走吧,我送您到目的地去!”我笑了笑,我们俩正要随人群走出会议室,吴导演突然停住脚步,多看了我一眼。

 

“先生好像有点眼熟。”

 

“是吗?”我的神情有点不自然,开玩笑岔开这个话题,“吴导不会有兴趣请我做演员吧?”

 

“当然,如果你有兴趣。”吴导演也笑了。

 

人群各自散了,我和司机走进电梯。

 

这时,一个问题撞进我的脑海……蔡森之死固然是场闹剧,但林泽星说蔡森拍照勒索他的事情,又是真是假?

 

“林泽星也不容易,唉唉。他心脏有毛病,拍戏虽然挣得多,也是个苦累活儿。”司机对我感慨。

 

“林泽星有心脏病?”我停住脚步。

 

我想起在出租车里那股不常见的香味。

 

“是啊,随身带着速效救心丸,喝酒不超过三两的,还能有假?有一次多喝了几口,晕在洗手间里,把哥儿几个都吓坏了!”

 

“你先走,我想起还有件事情!”我脸色一变,拍着司机的肩膀说了一句,按下电梯按钮,等门一开,我便冲了出去。

 

剧组里,我不顾其他人的诧异和阻拦,径直找到年轻的吴导演。

 

“蔡森假死是演戏,但今晚却有一场真正的凶杀案!”我沉声说。

 

“先生,你在开玩笑吧?”吴导演一笑,显然不信。

 

“凶手真正要杀的人是林泽星。”我不容置疑地说,“蔡森用的香水味留在了出租车上,那种香味对一般人来说是无害的,但会刺激呼吸道,诱发心脏病——我刚刚想起来,那是苯甲醛的香气!

 

“12楼洗手间的通风扇坏了,空气不流通,当已经‘死掉’的蔡森走进洗手间时,那一瞬间的惊悚和蔡森身上的苯甲醛香味,双管齐下,足以要林泽星的命!

 

“那时在走廊里,我总觉得黑暗中有盯梢的眼睛,就是蔡森!

 

“因为我和司机的出现打乱了凶手的计划……他没能突然出现在林泽星面前,这起谋杀没有成功,这才是意外!”

 

“你说,蔡森……要杀林泽星?”

 

“不。”我摇头,“确切地说,是有人想利用蔡森,杀了林泽星。”

 

吴导演的笑容变得有点不自然:“怎么说?”

 

“或许是因为林泽星听来的一个故事,触碰了某个人致命的伤疤。吴导,你还记得10年前那部叫《半夜》的悬疑剧吗?”

 

终于,吴导演的脸色大变。

 

“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演员在《半夜》里出演男二号,他饰演的双重人格杀人狂征服了导演。俊美阴柔的面孔、悲惨的人物遭遇、复杂精湛的演技,甚至抢了男主角的风头。饰演警探的男一号是个红透半边天的偶像明星——对这个年轻英俊的公子哥来说,演戏不过是玩票,圈内人都知道,他与几名女星有不正当的暧昧关系。他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无名小卒比下去。嫉妒心作祟,男一号安排了一个计划,要把男二号赶出剧组。

 

“凭借着手中握有那几名女星的把柄,男一号要求她们一起配合演戏和说谎。女二号从道具架上摔下来,以及其他几名女星的轻伤……都是男一号安排的。她们每个人在发生意外时,根本都没有看到过男二号,却言之凿凿。可惜男二号每次都有不在场的证明,于是男一号又弄出了‘有鬼’的传言。事情败露之后,他一把火烧了剧组,致使好几个人重伤。最后这部剧无疾而终,没有人是赢家。”

 

“你是……”导演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孔因为无法控制的肌肉抽搐而显得有些扭曲苍白,“……原来是你!”

 

吴导演,他终于想起我是谁了。

 

这几年声名鹊起的吴导,正是当年的男一号——吴曦。他从演员成功转型,保养得法,甚至比10年前更风度儒雅。

 

世事就是如此,有人如鱼得水,有人无声消失。

 

林泽星的故事说得没错,男二号在娱乐圈混了多年也没什么名气,甚至根本没有多少人记得住他的名字。

 

但我记得。

 

我记得他演过的每一个龙套,知道他苦练琢磨剧本的每一个深夜,他拿到《半夜》的这个角色时的欣喜若狂,以及他为这个角色付出的血汗。

 

他叫许冰,艺名冰旭。他的粉丝很少,我算一个。

 

那时我只有13岁,还是成天坐在教室里的中学生,因为女性化的面孔和胆小懦弱的性格,经常被同班的男生们欺负嘲笑。当我看到荧幕上的冰旭饰演的一部青春偶像剧里一个同样的龙套小角色时,我仿佛看到了自己。从那时起,我就成了冰旭的铁杆粉丝。

 

和那些追当红偶像明星的同学一样,我也给冰旭写信,关注他的每一个动态、每一部作品——虽然很少,但比我的那些追大明星的同学幸运,我收到了冰旭的回信。

 

我们有过几次通信,我甚至知道了他的本名叫许冰。当他拿到《半夜》男二号的角色后,我拿着攒了很久的压岁钱,兴奋地到剧组去探班。

 

就在那里,我也见到了吴曦。意气风发的吴曦还嘲讽地说了一句:“哦,明星和粉丝果然是成套出现的,都是阴阳难辨。”

 

我没有和他计较,因为我相信,《半夜》一定会让冰旭红起来,超过这个男一号!

 

可我做梦也想不到,没过多久,片场发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半夜》停拍。报纸上关于冰旭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死在了火中。

 

10年过去了。

 

“林泽星不过因为涉世不深,口无遮拦,无形中被人利用做了散播消息的棋子。你以为杀了他,就能将流言堵住,埋藏真相?”我同情地抓起吴导演的手腕,“真正想对付你的人,不仅把消息散布给同行,还把证据交给了警察。”

 

手铐哐的一声合拢。

 

忘了说,我现在的身份是A市公安局侦查科刑警。半个月前,当年的女二号来到警察局爆料出事实真相——她这些年人老珠黄,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吴曦让她这些年一直不太好过,不仅是感情,还有良心。

 

虽然是没什么人感兴趣的旧案,但它,落到了我手上。

 

我多方寻访证人,搜集证据,今天下午6点,我接到局里的电话,上级终于批下逮捕令,将吴曦逮捕审查。我在雨中急着搭出租车,就是要去源昇路56号的警察局与同事会合。

 

龙城宾馆外,我的同事们已经在雨中等待,他们身后警车庄严,黑暗中亮着血色红光。

 

“看来不用我送你啦。”看热闹的司机露出乐呵呵的笑容,他竖起大拇指,“警官真帅!”

 

我回头朝他笑了笑:“一路平安。”这个世上,还是好人多。

 

“警官,再见。”

 

“再见。”

 

警车的门关上了,在雨中呼啸而去。

 

宾馆门口寂静下来,司机将发动机点燃,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老婆,手机已经还回去了,今天晚点回来。”

 

电话那端传来女人絮絮叨叨的声音:“你的老毛病要当心啊,每逢阴雨天就发疼的,别再做生意了啊,钱挣不完的!”

 

“知道知道……”

 

日常夫妻的对话,让寒冷的雨夜也有了些许温暖。

 

司机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隔着厚厚的衣料,仍然能感觉到滞手的疤痕。对面道路的刺目夜灯下,隐约可以看见他颈口的狰狞。好在,长久的时光将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冲淡成了旧故事。

 

曾经,一场大火将他的人生拦腰折断。他烧毁了容貌,在医院住了3年,在康复疗养的几年里又服用了不少激素药物,身材也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难怪当年的铁杆粉丝认不出他,他看着旧照片也认不出自己了呢。

 

司机翻开自己的出租车行驶证,上面写着:许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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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别开玩笑》

作者:李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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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冬之双星

这是这个系列里比较虐的一篇了 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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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雪落在某颗星星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时,我在另一颗星星上烤着火,壁炉里的木柴已经快要燃尽。

 

屋外有小野兽在走动,细瘦的四肢踩在雪地里,印出一串串连续的脚印。如果哪一只的体力耗尽了,就无声地倒下来,这不是什么值得忧虑的事情,因为其他动物知道该如何处理——在下一场雪到来之前,死去的小野兽便会完全消失踪影,如同不曾存在过一般。

 

夜空中的星星们闪烁着光芒,我背起猎枪走进森林寻找晚餐,顺便捡拾木柴。

 

一小段枯枝被我的脚踩碎,发出干燥的脆响,可以用来果腹的小野兽不多,木柴这种东西倒是随处可见,眼前的这片森林毫无绿意,像是由无数死去的树木组成的坟场,只有几棵长青树木还在苟延残喘。

 

自从这颗行星在十一年前轨道改变、远离了恒星后,这里就再也没有迎来过一个春天,只有永远是夜晚的冬天。

 

整颗星球常年被冰雪覆盖,生态系统濒临崩溃,人们大多移居到了地下,食物的主要来源是微生物技术制造出来的人工肉类,需要精心培养的蔬菜水果变得昂贵异常。

 

只有少数人还在陆地上苦苦挣扎。这些地表居民都罹患了一种叫作泊塞芙尼症的疾病,它由一种厌光菌传播,人间传染性很强,所以病人们不被允许迁入人口密集的地下。

 

感谢我的原生星球,在我出生时就给我植入了完备的免疫系统,绝大部分细菌和病毒都对我完全无效,泊塞芙尼菌也不在话下。但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会尽量避免登陆被疾病侵袭的星球,毕竟那不可能是趟愉快的旅程。

 

我会来这里是因为飞船的燃料泄露,附近只有这一颗固体行星,只好迫降于此。

 

“快点儿把燃料找回来,我不喜欢冬天,轴承都冻在一起了。”我的飞船蒂亚发出噼里啪啦的电流声,说完这句话后就熄了火。

 

“放心睡吧,我很快就会搞到燃料的。”我把蒂亚藏在森林深处,用帆布盖好,拍了拍它的前舱盖子。

 

然而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我不仅没能找到燃料,现在连自己的性命都岌岌可危。

 

前天运气好,打到了一只小野猪,但昨天是咬着甘草根挨过去的,这片森林里的猎物只会越来越少。

 

大多数的星星都欢迎星际旅行者,有的还会盛宴相待,因为我们定期向要总会提交旅行日志,这些日志会成为评价星星的参考,对星际间的贸易往来有很大的影响。

 

但这颗星星被环境和疾病问题搞得自顾不暇,自然没什么心情去招待什么旅行者,而且它身处宇宙偏僻的一隅,看起来与其他行星老死不相往来,并不存在什么贸易问题。不招待也无所谓,倒霉的是,地下居民们不相信我没有感染泊塞芙尼症,阻止我进入地下城,而死气沉沉的地表城根本没有卖高压缩燃料的。

 

再这样下去,蒂亚真的要生锈了,而我早晚也会被饿死吧?

 

实在不行只能非法入侵了。

 

我抬枪打死了一只突然窜出来的兔子,晚饭问题总算得到解决。

 

在我兴高采烈地去捡兔子的时候,发现它的旁边还躺着一个人。刚才我确实开了两枪,第一枪我记得没打中兔子,该不会是打死人了吧?

 

虽然在地表杀人也不会有人来管,但这种事总归有些令人郁闷。我摘下手套探了一下那个人的鼻息,还有气,只是脸蛋凉得可怕,他好像被冻僵了。

 

于是我只好把晚餐和这个不能吃的家伙一起带回了家。

 

兔子非常瘦,幸好这种雪地兔的体形比较大,应该勉强够两个人吃的。

 

在汤第一次烧开的时候,我的肩膀被轻轻拍了拍。

 

“是您救了我吧?”被我捡回来的少年轻声问道。

 

“也不算救。”我指了指桌子上已经盛好的一碗汤,示意他拿去喝,“倒是你,为什么会晕倒在那种地方?”

 

少年尝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碗打翻在了地上,于是连连道歉:“对不起,我的眼睛看不太清。之前也是因为这个才在森林里迷路了,我本来是想去给妹妹找些药草的。”

 

眼睛出现问题是泊塞芙尼症的一种表现,随着疾病的发展逐渐加重。以现在的程度来看,这孩子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没关系。”我又盛好一碗汤递给他,“吃完我送你出去。”

 

“谢谢。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少年端着碗环顾四周,“您是这森林里的猎户吧?早先就听说猎户先生人非常好,经常会救助迷路的人们。之前有人说猎户先生病死了,镇上的人们都很难过,现在看到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看着少年露出的笑容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因为他口中的那位好心的猎户已经被我埋在院子里了。

 

在我找到这间林中小屋时,壁炉前的猎户已经死去多日,受限于疾病导致的肌肉萎缩,他大概已经很久没能出去打猎了,身体骨瘦如柴,搬运起来像羽毛一样轻。猎户的身边还躺着一条同样骨瘦如柴的猎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尾巴搭到了主人身上。

 

我埋葬了猎户和他的狗,继承了他的绒外套,在他的屋子里借住下来。

 

“我不是猎户,我只是借住在这里的星际旅行者。”我说道。

 

幸好少年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张了张嘴巴,然后低下头喝汤,也许他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但是不想确认这个事实。

 

“星际旅行者……我们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少年放下汤碗,脸颊因为补充了食物显出一些血色,“对了,旅行者先生,你去过天鹅二的行星吗?”

 

“没有,我没有听说过那个地方。”

 

少年告诉我,天鹅一和天鹅二是一组有着引力关系、互相环绕的双星系统。由于天鹅一是一颗造父变星(一种周期性交替膨胀和收缩的脉冲星,通过考察它的光度和周期的变化关系,就可以测算出其与观察者的距离,故而也被称作“量天尺”),因此能很简单地测量出它的距离,除去那颗因为行星变轨而不能使用的恒星外,天鹅一和天鹅二是离这里最近的两颗恒星,大约只有四光年远。

 

由于天鹅一是变星,它的行星不适合人类居住,但天鹅二的发光光谱对生态系统极为友好,因此它的行星一直被认为是最适合移居的地方。

 

早在三年前,这里的人们就开始了对天鹅二的探索计划,他们使用的是近光速飞船,大概用五年就可以到达。

 

“还有两年,奥德应该到那里了吧?”少年说道,“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奥德是你的朋友吗?”我问道,柔和的语气吓了自己一跳。虽然最近遭遇的事情让我有些烦躁,处在看到谁都想打一架的状态,但面对这样一个快要走到尽头的孩子,所有的脾气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最好的朋友。”少年认真地说道,原本无神的眼睛在一瞬间带上了光彩,“也是我们的英雄。他说一定会找到适合居住的地方,让我们都搬过去。”

 

少年叫做佩洛,奥德是他的童年好友,自小是个轨道学的天才。他很幸运地没有感染泊塞芙尼症,为了治疗大家的疾病,报名参与了对天鹅二行星的探索计划。

 

佩洛掏出一个照片盒吊坠递给我,那里面是五个孩子的合影,小时候的他还是神采奕奕的样子,红扑扑的小脸完全没有沾染现在这种病态的灰色。

 

“最中间的人就是奥德。”

 

奥德从小个子就很高,他是几个孩子中唯一没有开怀大笑的一个,但是轻轻扬起的嘴角依然透露了他和小伙伴们在一起的满心欢喜。

 

“左边的小女孩是妮娜,她很可爱,对不对?小时候我和奥德还为了长大后谁来当她的新郎打过一架,但现在我已经看不清她的样子了。最后边的是科林,他上个月转入紧急病房,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蹲在下面的是乔可,她上个月去世了……”

 

我拍拍少年的肩膀。

 

“没关系的,奥德说找到天鹅二的卫星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里有阳光,我们的病也会好的。”少年把吊坠塞进了衣服里,“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很快,很快奥德就会回来了吧?”

 

“是那样的,四光年不是什么遥远的距离。”

 

如果是乘坐带有空间跳跃装置的飞船,跨越四光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而我的蒂亚就是那样一艘船。

 

我忽然想到了与地下城的交涉方法。

 

“停机时间过长,我感觉自己已经是一坨废铜烂铁了。”蒂亚抱怨道,“好歹拿些高级燃料来安慰我啊。”

 

“好啦知足吧。这地方哪来的高级燃料?这些东西还是我和地下城的研究员们费了半天口舌才拿到的。”我一边清理着蒂亚身上的落雪和灰尘,一边安抚它的不满情绪,虽然我至今无法理解,为什么一艘飞船还会有不满情绪。

 

“所以我们要替他们工作喽?去找那个天鹅二的行星。”蒂亚说道,“可是即使我们找到了,对他们的原有计划也没有什么帮助吧?只是提前确认了这个消息而已,移居还是要靠他们自己,我们帮不上忙。”

 

蒂亚本身带有单一DNA密码锁,只有我一个人能够登上它,其他试图进入船舱的人都会被高电压击中,所以我们并没有办法运送任何人。

 

“那也是早一些知道比较安心。”我启动了蒂亚的主程序,“快出发吧。”

 

“还是飞起来适合飞船啊!”蒂亚发出这样的感叹,一下子脱离了引力限制速度,飞进了宇宙之中。

 

“蒂亚,我怎么找不到天鹅二的坐标?”我看着久违的定位屏问道。

 

“哪颗?你指给我看吧。”

 

“就是那里,”我敲着蒂亚的舷窗,“你看到那个双星系统了吗?天鹅二在天鹅一的后面,应该就在四光年之外。”

 

“雾因,那虽然看上去是个双星系统,但只是光学双星,而不是物理双星噢。”(光学双星,也被称作视双星,只是从视觉上看上去在一起,实际可能距离非常远,与真实存在引力关系的物理双星相对应,是一种伪双星系统。)

 

“怎么会?研究员说过它们有引力关系的。”

 

“可能是计算错误吧,毕竟以他们现在的科技,连空间跳跃飞船都造不出来。”

 

“那天鹅二的实际距离到底是多少?”

 

“我测算一下……”蒂亚的显示屏上滚动过一排排的公式,“八十三光年。”

 

“八十三光年?”

 

“是啊,当然对我来说就是轻轻一跳而已,那附近刚好有跳跃点,要去吗?”

 

五分钟后,我和蒂亚降落在天鹅二的一颗行星上,这里和科学家预测的一样,光照合适,有大气层和水源,是非常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虽然现在这里也下着雪,但树枝间隐藏的绿意和那些在安详冬眠的小动物告诉我,过不了多久,春天就会到来了。

 

但是实在太远了,以那些人的技术,穷尽一生也不可能到达。

 

“蒂亚,有没有办法拦截奥德他们的飞船?”我忽然意识到了这样一个事实,如果探索者们不知道天鹅一和天鹅二是光学双星,以他们的测距水平,没准会一直朝着那个到达不了的目的地航行。

 

“我不是超高速飞船,为了提高空间跳跃的性能,已经牺牲了一部分常规行驶的速度,并不比奥德的飞船快,同航线是追不上了。之前的行星和天鹅一之间有几个跳跃点,倒是可以碰一碰运气。”

 

试到最后一个跳跃点时,奥德的飞船依然不见踪影。

 

探索队员们会在什么时候意识到天鹅二根本是个无法抵达的地方?

 

两年后?十二年后?还是在他们死去的时候?

 

这个答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要回去报告消息吗?”蒂亚问道,“但是以雾因这样的个性很难说出口吧?而且这个事实难以让人心平气和地接受,没准带回消息的我们会成为人们发泄的靶子,我也许还会被当作研究对象被拆掉噢。”

 

“写个消息瓶好了。”

 

“了解。”蒂亚答道,“但是消息瓶不能用空间跳跃送过去。”

 

我想了想,点击着屏幕上的跳跃点,说:“返回离那颗星星最近的跳跃点,从那里把消息瓶发出去。”

 

“好的,预估时间是十年后送达,这样可以吗?”

 

我点点头,那应该已经是佩洛死去之后的事情了。

 

也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两个孩子都还会遥望着那颗虚幻的双星,想要遵守年少时的约定。

 

这样的虚幻到底算温柔还是残忍?我皱起眉,按下了消息瓶的发送确认。

 

“喂,雾因。”蒂亚的屏幕忽然闪烁起来,“下一颗,我们去有春天的星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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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旅行·冬之双星》

作者:新雾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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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不存在的旅行·老古玩店》

阿超:这是这个系列里的我最喜欢的故事之一!希望有时间沉下心看看这些故事,浪漫的星际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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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各个星球上的古玩店,更像是一座座记录人类文明的小型博物馆。

 

每到一颗行星时,我总会去当地的古玩店转转,这样不仅能够增长见闻,有时还可以赚到一些旅费。

 

但商人大多奸诈,古董行业的尤甚,所以我时刻告诫自己要谨慎些。

 

有一次,我就曾对着一个疑似万花筒的东西犹豫不决。

 

古玩店的店主告诉我,这是一个星空透镜,是一位会魔法的公主使用过的,用它可以直接看到绚丽的宇宙图景。

 

“您一定在骗我。”我断言道,“以人眼观察的话,宇宙基本是黑的。”

 

店主愣住了,“为什么会有你这么不浪漫的旅行者?”

 

“而且就算有一点儿可见波段的光,也绝对不可能被这么小的透镜接收到。”我更加不浪漫地进行了补充。

 

“好吧,旅行者,你是对的。”他露出无奈的表情,“这其实是一个小型的信号接收器,它的信号源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望远镜,望远镜漂浮在太空中,把拍摄到的宇宙图像进行分析和可视化,最后传到这个小接收器上面来。”

 

明明这个解释更加好,我想道,为什么要编什么魔法公主的愚蠢谎话?

 

“它的传输距离如何?在其他星球上还可以使用吗?”

 

“没问题,它用的是量子通信。”

 

“太好了。那么那台空间望远镜还能用多久?我记得它们应该都是有一定的使用年限的。”我可不希望买回去的东西很快就报废掉。

 

“这我就不清楚了。”店主看向我手中的透镜,陷入了某段回忆之中,“它是我还年轻的时候,从一个老人的手里收来的,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这个万花筒至少可以再用八十年,因为他的孙女一定会长命百岁。”

 

我把透镜举到眼前,它上面可爱的花纹在灯光下熠熠夺目,“老人的孙女是那个空间望远镜的操纵者吗?”

 

“你的理解力不错。”店主似乎感到满意,“老人算是我的同行,也开着一家小古玩店。他的孙女是个科学家,在出发去太空之前,偷偷给他留下了这个万花筒,说想让爷爷也看到自己眼中的宇宙。老人很珍视这份礼物,但他的赌瘾太大了,把家底输了个精光,最后只能把它也拿来卖掉。是个伤感的故事吧?不过如果那女孩真如爷爷期盼的那样,这个万花筒就还可以再用五十年。”

 

“我买下它了。”我付好钱,祈祷那女孩一定要健康长寿。

 

不知为何,我相当中意这个透镜,在之后的几年中,它一直伴在我的手边,即使有游商以高价向我购买,我也并没有出手。

 

“有什么好看的?”每当我拿它看向星空时,蒂亚总会不耐烦地评论,“只是合成的图像而已,而且还没有我的算法精确度高。”

 

蒂亚说得没错,我也发现了这个万花筒的不合理之处,它并不是按照波长比例来将不可见光折合成可见光,只是非常随性地选取色彩,而且明显缺失了红色波段,所以呈现出来的图像和星际标准很不一样。

 

但这也无妨。毕竟人类的眼睛根本看不到绝大部分的星光,无论采用哪种方式模拟,都只是在进行徒劳地接近。

 

比起星际法的标准,我更喜欢这个万花筒模拟出来的图像。

 

它不精准,不符合任何规定,个人的味道也就更强烈,让我感到自己是在通过某个人的眼睛看向宇宙,这似乎更加有趣。

 

这项娱乐已经成为了我睡前的小小习惯,所以在某一天,当我拿起万花筒,发现那里面黑得和真实的宇宙一样时,不安感立刻使我从床上弹起来。

 

“怎么啦?那破东西终于坏了?”蒂亚看着手忙脚乱的我,幸灾乐祸地问道。

 

“五年来它一直没有坏过。”我把它拆开来看了看,结构非常简单,我能肯定不是它本身出的问题。

 

那么问题就处在那座漂浮在宇宙中的望远镜上面,又或者是在那位操作员的身上。

 

“蒂亚——”

 

“当然,我能找到信号源头。”蒂亚总是很聪明,“其实我一直很奇怪,既然你很喜欢这个万花筒的图像,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去找它的源头?”

 

我穿好外衣,重新坐回它的屏幕旁:“因为现在才是有必要的时刻。”

 

三个小时之后,经过无数复杂的跳跃和航行,我们来到了目的地。

 

空间望远镜是一个类似载人空间站的地方,它比一般的近星环绕空间站还要大一些。它有着银色的球形外观,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极小的人造卫星。

 

在蒂亚的警告下,我穿上了强化防护服,这使我变得有些笨拙,花了大约五十分钟,我才漂移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门的地方。

 

“您好。”我把导音器贴到它银色的外壁上,“请问您遇到麻烦了吗?也许我可以提供帮助。我是个星际旅行者,您可以打开一个窗口,我把证件传给您。”

 

我做好了长久等待的准备,甚至计划出了破门而入的最终方案。没人知道它的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只是线路错乱,但也可能是一场致命的瘟疫。

 

“你好,旅行者。请出示证件,只要举起来就好,我可以看到它。”出乎意料的,回应很快就出现了。

 

那是一个电子模拟音,和蒂亚清脆的声音截然不同,它显得有些瓮声瓮气,还带着一些电流杂音。

 

我按照它的指示举起了证件,那扇门向外滑开来。

 

经过一个压力转换舱,我进入了空间望远镜的内部。

 

数百个显示屏环绕在室内,上面陈列着望远镜从各个方向收集到的图像,它们都被调上了浓烈的色彩,五彩斑斓得我头晕目眩,急忙扶住了旁边的一个柱子。

 

“请不要抱着我,旅行者。”柱子开口对我说话了。

 

我松开手,看向说话的物体。那是个风格陈旧的机械人,看上去像是个长着手的白色邮筒。

 

“抱歉,那些光让我有点想吐。”

 

它挥了挥机械臂,让屏幕全部变暗了。

 

“谢谢,这样好多了。”我说道,“你是这里的人工智能吗?”

 

“我是望远镜本身,这个机械人是我的一部分。”它回答道,声音中的杂音越来越多,连金属外壳都开始震动起来,让人感到非常不妙。

 

“你是不是发生了故障,我能帮上忙吗?”我急忙问道。

 

“是这样,好心的先生。”它慢悠悠地说道,“主控制室那里冒烟了。”

 

它不慌不忙地带我来到了主控制室,一打开门,我就差点被从里面涌出来的浓烟呛到窒息。

 

“这不是已经着火了吗!”蒂亚在耳夹里着急地大喊,“呼吸器!雾因,呼吸器!”

 

等我扑灭火,灰头土脸地修理完受损元件,时间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我的眼皮开始打架,肚子也发出抗议的叫声。

 

“非常感谢你。”机械人笨拙地前后滑动着,我不清楚这个举动的意义何在,也许它是想做出点头或者鞠躬的动作,可惜身上并没有设计这种关节。

 

“不用客气。”我伸手稳住了它,以免它把自己摔成一堆破铜烂铁。

 

“旅行者,你是不是感到饥饿?”它问道,“很抱歉,我们这里没有任何食物。”

 

“没有食物?这里不是应该还有一个人类女孩吗?”说完才我意识到,既然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她应该已经不再是个小女孩了,“她在哪里?为什么失火了都没见她出现?”

 

“你是说奈尔小姐吗?”机械人说道,“她死去之后,就不在这里了。”

 

“已经死去了?”我问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二十六年前,那时她二十五岁。”

 

我感到一阵战栗,那时她应该才刚到这里不久。

 

“是疾病吗,还是出了什么事故?”蒂亚抢先问道。

 

“奈尔小姐是被杀死的。”机械人说道,它的声音平板而不带任何起伏,“他们不再需要一个没有用的历史学家。”

 

“历史学家?奈尔不该是位操作望远镜的科学家吗?”蒂亚不解。

 

“是的,她是科学家,历史学显然也是科学的一个分支。”机械人说道,“我们在这里观测历史。”

 

“可是这里难道不是望远镜吗?”

 

“正是因为是望远镜,所以我们才能利用光速的限制来观测过去。”它将几个屏幕移动到我的面前,“这颗行星离我们有1.1亿公里远,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六分钟之前的它。而这一颗恒星有九十七光年远,我们看到的是九十七年前的它。所以只要调整距离,就可以看到不同的历史点。”

 

它说的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由于光速的限制,我们观察到的一切永远只能是过去,即使两个人面对面,你能看到的也只是过去的对方,虽然这种时差要用飞秒来衡量。光速造成的观察时间差在更大的空间尺度,比如星与星之间的距离上,才会被明显地观察到。

 

对我来说,窗外的星光来自五分钟前或是一万年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对天文学家来说,观察远古的星光可以用来研究宇宙的过往,帮助理解它是如何形成的。

 

“所以,奈尔小姐是一位天文史学家吗?”我问道。

 

“不,她是人类历史学家。”

 

“人类历史?”这次不止是蒂亚,连我也感到了惊讶,“你们在宇宙中研究人类历史?”

 

“是的,我们调节望远镜和行星的距离,这样就可以看到过去的历史。”

 

“这是做不到的。”我说道,“即使是看六分钟前的历史,你们也要距离行星1.1亿公里,这么远的距离不会有良好的成像,你们应该只能看到星球的轮廓,不可能看到上面的人类。更不要说上百年的历史,那需要太远的距离了。”

 

“我拥有世界上最高级的感光元件。”它说道,“雾因先生,既然你是一位旅行者,就应该理解,这个宇宙中并不存在不可能之事。”

 

“这好有趣!”蒂亚在耳机里兴奋地叫道,“那你快给咱们看看吧!”

 

我的好奇并比不蒂亚少。如果这个机械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就相当于它拥有了可以穿透过去的时光之眼,这听上去比起技术突破,更像是个神话故事。

 

“可以让我们见识一下这项技术吗?”我问道,“这实在太吸引人了。”

 

“对不起,我的高阶感光元件已经被奈尔小姐销毁了。”

 

“为什么!”蒂亚失望地叫道。

 

“我是集一个星系的科技和财力建造出来的,本来的用途是对各种星系中的文明进行历史研究,只被允许在任何有文明的星球50光年以外的距离运行。但是有个星球的工程师在我的程序里偷偷插入了病毒,让我可以隐形并且靠近文明星球,想利用我的感光元件,帮他们窃取其他星球的机密。”

 

“让你能够在几百光年外使用的光学元件去看几千万公里吗?这简直是暴殄天物。”蒂亚惋惜地做出了技术上的指摘。

 

“那么奈尔小姐……”我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奈尔小姐作为历史学家对这些人而言根本毫无意义,所以当望远镜飞出星系之外时,他们就决定杀死她。”机械人说道,“但是她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在病毒侵入我之前,她毁掉了我的高阶感光元件和追踪器,让我变成了普通的望远镜。因为食物供给装置被停止,奈尔小姐很快就死去了,按照她的愿望,我将她的身体放在小舱中,送往了宇宙深处。”

 

“那么这二十几年间都是谁在运作望远镜……”我犹豫了一下,答案显而易见,“是你自己?”

 

“是的。”机械人说道,“旅行者,你能找到这里,是不是因为一个‘万花筒’?”

 

“你知道这个?”我从袖子里拿出万花筒,递给了它。

 

“这是奈尔留给她爷爷的,她只有爷爷一个亲人。奈尔小姐为了还清家里的债务参与了这个选拔,她的合约签了五十年。为了让爷爷不感到寂寞,她偷偷造了这个接收器,让我每天都把最美丽的星星传回去。”

 

“确实非常美丽,每一天都是。”

 

“谢谢你。但它的颜色是不是有点奇怪?那是因为奈尔小姐的爷爷是色盲,于是我们把图像调成了他比较容易理解的色彩。”

 

机械人大概不理解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出这一事实。

 

“没想到它现在还在被人使用。”机械人敲了敲它,金属的手指和金属的筒身撞击出清脆的响声。

 

我抬起了头,“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奈尔小姐的爷爷很早就去世了。就在她离开家三年后,他感染肺部疾病死去了。”它看向角落里的一个显示屏,“奈尔小姐在这里一直注视着一切。她原本担心自己的反叛行为会给爷爷带来威胁,在老人去世后,她就彻底下了决心。”

 

“即使是这样,你依然每天传送着图像。”

 

“是的,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机械人说道。

 

“你憎恨奈尔小姐吗?”蒂亚忽然小声问道,“她破坏了你最重要的元件。”

 

“我本该被控制,然后变成小偷,是奈尔小姐给了我自由,让我可以随意去各种地方。我很热衷自己原本被赋予的工作,研究历史是一项有趣的活动。在最初的一段日子里,病毒还没有侵入,我和奈尔小姐就坐在显示屏前,看着各个星球上的过往,奈尔小姐说这里就像是一家小小的宇宙古玩店,而我们是这里的店主。”它回答,“我喜欢奈尔小姐。”

 

“那么你一定会继续旅行下去。”蒂亚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奇怪的愉快。

 

“我想是的。”它说道,把万花筒递还给我。

 

“我可以继续留着它吗?”

 

“你说喜欢它的图像。”

 

我点头。

 

“那么它会一直接收到图像,我想我是乐于做这件事情的。”机械人说道,“谢谢你们,旅行者和旅行者的飞船,我很高兴能把这个故事说给你们听,你们是我唯一的客人。”

 

它没有食言。在之后的日子里,每天晚上我都依然能看到那些色彩特别的宇宙景色。

 

从那家小小的老古玩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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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旅行·老古玩店》

作者:新雾寺

来源:超好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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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棉纱


【原创】你能把全宇宙放进你的内屋

1.

 

S匆匆把脸抹干之后,发现自己放在身边的洗面奶被人顺走了。

 

水房里除了水龙头的漏水声之外别无他响,人影鬼影皆无。他趿拉着拖鞋回了宿舍,途中心算了一下一支洗面奶可以换算成几份盖饭,计算结果令他愤怒不已。

 

宿舍里黑灯瞎火,阿圭和S上午为了应付卫生检查打扫好的地面,现在躺着无数不知名的绊脚物。S今夜的咒骂名单里又多了老表和鬼木,此刻这两人正一声比一声响地打着呼噜。

 

S爬上床把自己塞进被窝里,被子有种多日未洗的腐败气味,但他不以为意,几乎是昏沉着堕入了睡眠。

 

2.

 

S迷迷糊糊醒来时,听见旁边的铺位有人响动很大地爬下来,走到他床边抬手啪啪给了他两巴掌。“快起来快起来,迟到了。”S一头钻进被子把脑袋蒙住:“老表你滚,我上午没课。”

 

屋里似乎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三个人的哈哈大笑声,那只不安分的手还在噼里啪啦地拍他:“睡傻了是吧?连爹都不认识了,要是思念老表就赶紧搬隔壁去。”

 

S不堪其扰,从被子里探出脸正要回嘴,发现眼前这张脸并不是老表。甚至也不是阿圭和鬼木。

 

此人昨晚还和他一起并肩站在水房洗漱,嘴里呱唧呱唧溅了不少牙膏沫出来,S闭上眼洗脸时他还在刷牙,睁眼擦脸时他已经和S的洗面奶一起不见踪影,S觉得十有八九洗面奶是他顺走的。

 

不过此时S脑中想的并不是那瓶洗面奶。他一个激灵从床上蹦起来,“抱歉走错屋了!“他跑出寝室后,看见老表正站在隔壁门口掏钥匙开门,赶紧凑上去,“快快快点开门,我昨晚居然走错屋了而且还睡了一宿……”他突然停住了,越过老表像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见眼前的门牌号是326。

 

他在R大读了三年有余,记不清每一堂课的上课地点,但非常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寝室是324。

 

老表的手还困惑地停在掏钥匙的动作,S也困惑地转过头去看着自己熟悉的324,以及站在屋里的、之前完全不属于这间屋子的三个人。

 

而且那三个人还在笑着对老表喊:“不好意思啊哥们儿,S今天好像是睡傻了。”

 

3.

 

胡乱擦脸穿衣服并被那三个人架着去上课,S这一路上有点不敢张嘴说话了。这一路上不对劲的事情有点多,他脑中的问题达到了一种让他以为自己疯了的数量,这足够封住他的嘴。

 

他看见老表、阿圭和鬼木各自从不同的寝室里走出来,往日胡扯的对象都变成了其他不熟识的人。阿圭向S简单打了个招呼,鬼木看到S就像见到仇人一样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而之前和S关系极差的一个人,正亲亲热热地拖着S往教室赶。

 

系里最高调的那对情侣,此时正各自搂着别人高调亲热,在路上遇到对方时还愉悦地打了个招呼,仿佛彼此只是关系良好的同窗。往常永远占领教室第一排的学霸宿舍,此时正四分五裂地分布在教室各处。前几日还在社交网络上公开争吵的几个女孩子,此时贴在一起谈笑风生,女人善变这一理论似乎不足以解释。

 

我得赶快发条微博压压惊,S这样想道。他打开手机,发现手机里的世界发生了更大的暴乱。甲在以乙的口吻晒猫咪,丁定位在丙的卫生间里发段子,微信短信更是一片混乱,往日全然不熟的人都以亲密的口吻出现在聊天记录里。包括通讯表里的好友,也多数是陌生的头像和号码。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热闹的四周。他的生活圈子看起来一片和谐,似乎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这种和谐就是最大的不和谐。他似乎身处于一个被打乱重置的棋盘,每个人都持续行动着,但角色已与他人交换,不复从前。

 

4.

 

S觉得自己是个没出息的人,因为他是在喷嚏和发烧中度过这奇怪的一天的。

 

可能是早上风太大而他穿得太少,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在撺掇他“只有在病倒时颠倒的世界才不那么奇怪”,总之他呆滞地听完一节课之后,迅速回到宿舍挺尸了,对三个“室友”的问候充耳不闻,缩在被子里一心一意地感受着慢慢滚烫起来的精神世界和脑门儿。

 

居然有人在这种时候咣咣敲键盘玩游戏。他刚想发怒,随即发现自己是被老表他们惯坏了。之前在324,不管平时怎么闹腾,只要有人病倒了,马上变得比图书馆还安静。324真好,他想念324。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睡着的,也不知自己断断续续睡了几次。他通过几次睁眼看到的模糊光景来识别时间,一次是阳光,一次是日光灯,一次是黑夜,现在又是阳光打在眼皮上。

 

看来已经睡过一天了。

 

S从床上爬起来,看见阿圭睡眼惺忪地爬下床,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起床气。S松了口气,正要探出身子喊他,没想到一个喷嚏把所有的话都顶了回去。

 

下铺伸出来一张怨气冲天的脸,“您一大早上就喷我一脑袋唾沫星子有意思是吧?”S盯着那张脸,心说,不对劲,比昨天还不对劲。好歹昨天屋里那三个人他还认识,今天这人他压根没有见过。

 

屋里唯一的熟人阿圭揉着眼睛去厕所了,下铺是个陌生人,S盯着仅剩的那个裹着人的被窝,被窝里慢慢拱出了一张他完全不认识的脸,那张脸居然还向他打了个招呼。

 

天啊你们都是谁,为什么要和我说早上好。

 

S产生了一种因恐慌而想哭的冲动。

 

5.

 

S觉得自己是个没出息的人,因为他真的跑去哭了。

 

他看着各种熟悉或不熟悉的人,从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宿舍里极为自然地走出来。路边炸鸡排的小哥跑到了章鱼烧的摊位,动作笨拙但坦然自若。所有脱离了原来位置的人,都在新的身份里很自然地活着,唯独他这个毫无变化的人显得突兀。他一边抽自己耳刮子一边企图消化这一切,直到一个他记得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姑娘,亲热地跑过来搂过他的脖子,问他“你今天怎么没等我啊?”

 

“你谁啊……?”

 

姑娘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眼,“忘事儿了还装傻是吧?”

 

他终于像炸了一样,怪叫一声跑掉了。他疯子似的跑出学校,逃命一样沿街往前跑,跑过了不知几个十字路口,到了一家小旅馆门口时感觉实在跑不动了,他数了数身上带的钱,进去开了两天的房。他很难过,都20多岁了,来开房却还是自己一个人。但他不是为这个而哭。

 

S经过走廊里那些不知还是不是原主的保洁员们,身子僵硬地冲进屋子,刷卡反锁上门,几乎是饿虎扑食一样关灯拉窗帘。当房间昏暗下来的那一刻,他终于感受到了一种密闭的安全感。

 

他倒在床上,犹豫着打开手机想看看时间。微信的小绿标在闪,来信显示是妈妈在说话,她问S,“最近生活费够吗,不够再给你打。”

 

他点进这个名为“妈妈”的微信名片,看到了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和一个陌生的姓名。

 

他终于颤抖着哭了起来。

 

6.

 

S在房间里睡了一天,昏暗的屋子成了他温暖的囚笼。他原本是不喜欢做梦的,觉得梦境世界虚假混乱,而现在与更为虚假混乱的现实世界相比,梦境已然成为安全的代名词。

 

当睡眠耗尽,他不得不再次醒来时,感觉窗缝里射进来的阳光让他红肿的眼睛发疼。他将窗帘拉开一点,试着窥了一眼外面的车水马龙,随即又恐惧地缩回了头。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总不能就此去死吧。S这样想着。像这个时代的大部分青年一样,S首先选择了向百度求助。现在在他眼里,世界上的任何活体人类都无异于怪物,网络世界还算安全一些。

 

他把自己见到的怪异现象转换为各种关键词进行搜索,得到的答案是鬼故事以及民科理论。在挣扎了一个上午之后他放弃了。开始试图自己寻找答案。

 

他硬着头皮翻开了手机里所有的社交网络,把几乎所有人的资料和动态都翻了一遍,甚至戳进每一张照片去看边边角角的细节,暂时证明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所有的人都是乱的,但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甲还是甲的模样和口吻,社会身份和连带的生活轨迹却变成了乙原有的,而乙又被换到了不知在何处的丙那里。这是一场混乱的角色互换,但似乎奇妙地保有某种秩序,让这种被打乱的运行不会真的变成乱麻,能够维持表面的平稳。

 

7.

 

只有我没变,S嘟哝着。S的家属和朋友已非昔人,细想一番,今天的情景与昨天不甚相似。鬼木、老表和阿圭,既是他室友,也是关系极好的哥们儿,昨天醒来时,寝室里的三人变成了平日关系平平的几个人,出门看到老表和鬼木时,两人都与自己十分疏离。而今天早上醒来时,阿圭仍在,另两个铺位的人却是完全陌生。

 

每一天都不太一样。

 

关窍应该是在“早上”,不不,可能是在于入睡。每次醒来的时候见到的世界都不太一样。想到这里,S突然兴奋起来,他感觉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他迅速定了个闹铃,钻进被子开始酝酿睡意,耗脑力的思考让他有些困倦,但脑子里的激动劲儿又刺激得他睡不着。半个小时后,他暴躁地爬起来用热水冲了把毛巾敷在眼睛上,这才进入潮湿的睡眠中。

 

一个小时后被闹铃震醒。S一把抓过手机,点开微信。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看到的聊天界面和内容,它们和此时眼前的东西毫不相符。入睡前他没有用手机截图,除了自己脑中的记忆之外,一切身外之物都有可能被篡改。

 

他激动得一哆嗦,一把将湿毛巾抽到了墙上,这关窍居然在他自己身上!找到关窍之后就好办多了,虽然仍不至于对这个法则古怪的世界产生情感,但总算有技巧得以苟活了。他在震悚和兴奋之下,终于萌生了生存的动力——饥饿感。他泡了一份宾馆房间里的泡面,在红烧牛肉味的馥郁蒸汽中,S俨然觉得自己有了上帝般的神力。

 

他虽然掌握了开关,却控制不了运行规则。而这正是让他心里存了一丝畏惧的。

 

吞下一碗泡面后,他觉得可以借着饭饱的睡意再试验一次。他在通讯录里寻找自己的室友,翻了一圈发现只有老表在里面,他回想了一下老表前几天把寝室弄得一团糟的劣迹,理直气壮地发去了一条“跪下叫爹”。然后在手机轰然作响之前拉被蒙头。

 

如S所愿,在他猜中的奇妙法则的帮助下,他并没有被骂。

 

8.

 

当S再次返回外部世界时,他不用再靠生病和睡眠来捱过每一天,他已经初步知晓了如何在这个世界适应下来。但与此同时,他知道他将与之前规律的生活彻底告别。他的一切身份名誉,一切人际关系,一切与这个世界的牵连都被一笔勾销。它们在进行着高速的改变,以他的每一次清醒为周期。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游戏人间。

 

这个世界运行得无功无害,没有发生恐怖的社会瘫痪和动乱。他是个勉强混混学位的大学生,无心关注科技文化是否就此停滞。S只想活下去。他与这个世界的牵绊都被切断搅乱了,他能顺利活下去,却无法获得长久活下去的内心动力。

 

S不必再去上课,他不用揣测每天的哪个老师如何记录出勤,因为他连学历都可以弃之不要。睡懒觉,宿醉,摸别人的钱去吃饭,踹开路边碰瓷的大爷,以及站在楼顶给喜欢的女孩子唱歌。而且他可以利用不同的人际圈子去办事,有一天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好友几乎都是体育学院的,他带着人把学校里经常骚扰女同学的猥琐男打了个半死。

 

他几乎可以做尽一切之前想做的又不用守规矩的事,现在他最不怕的就是触犯规律。他唯一会不断触犯的,就是自己的内心底线。他竭力护着那条疯狂波动的线,让自己在放纵的同时不至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事实上,这样的放纵方式并不能带来快乐,S在一天天地抑郁下去。有了束缚,放纵才会快乐,他现在的行为不叫放纵,只能算是把别人戳瞎后在人群里跳舞。玩了两个月过后,他痛苦地承认自己想念旧世界的生活习惯。

 

所喜的是,思想世界是相对平静的。在他过够了乱七八糟的日子之后,他一头扎进了书本之中,这是他高考后就几乎没干过的事情。虽然每本书的作者都在不断变化,文学作品也像是独立运行的小世界那样变换着内部角色,但思想内核是不变的。越是不阐述社会关系的作品越是恒定,诗歌尤甚,而历史几乎成了满柜废纸。

 

最枯燥的思想世界有着最坚牢的壁垒,他很难理解它,但渴求着它的庇护。他第一次在阅读中获得了庇护,昏天黑地,恨不得不眠不休。

 

他已经无数次伏在书本上醒来,而这一日,手边是波德莱尔的诗集。

 

“你能把全宇宙放进你的内屋!

 

肮脏女人,无聊使你灵魂冷酷。

 

为用奇特游戏磨练你的牙,

 

每天都必须有一颗心脏上架。

 

你的眼睛,像店铺里有了光亮。

 

又像节日里烛台上闪闪发光,

 

肆无忌惮的运用借来的权威,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美的法规。”

 

9.

 

S走回寝室门口时,惊愕地发现阿圭,老表和鬼木正在寝室里一口口扒着盒饭。这样的场景他已很久没有见到,他站在门口没有挪窝。他们三个正背对着S吃饭,一边吃着一边像以前那样呱唧呱唧聊天。鬼木说:“S是不是又谈恋爱了,都几点了还不回来。”

 

阿圭说:“估计在图书馆睡着了,好像他最近又感冒了。”

 

S站在他们背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三人。这样暖烘烘的,乱糟糟的,属于他们三个的屋子,他已经很久没踏入过了。S看着这三个邋遢的家伙,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他回头,看见来来往往的走廊里的男孩们,都是熟悉的面孔,他在心里掐着数,看他们一个个走进了原本该进的宿舍。

 

就像一朝梦醒回到了旧世界,什么都没变过一样。

 

S想走进宿舍,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浑身一哆嗦。屋里三个人还在猜测S去哪儿耍了,S转回去长长地望了他们三个一眼,一咬牙一跺脚,飞身跑出宿舍楼。

 

他的去处是火车站。他几乎疯狗一样狂奔去街上叫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买了一张回家的票。上车后他后悔自己跑得太急了,现在一下子疲倦了起来,他反复掐着自己的手臂,不能睡,不能睡着。

 

这样的世界他已太久未见,困一点疼一点又有何妨。他掐着手臂,近乎贪婪地看着外面的夜景,一夜火车,从天黑撑到天亮,虽然这黑夜和黎明并不与平日不同。

 

一夜周折回到东北小城。父母惊讶地问他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回家,他随口扯了个谎,便没有勇气再望着父母的脸。这的确是他的生身父母,如今却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S转身躲进洗手间,把自己憋在毛巾里放声大哭。

 

父母只当他是受了大挫折,没敢多问。他且悲且喜地坐在家里,算着时间,以分秒度日。他不知自己何时会力尽睡去,醒来便会失去眼前的一切,他不断说话以打消睡意。拿着父亲不断为他续杯的茶水,S几乎和他们讲尽了一切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经历,眉飞色舞仿佛极为快乐。

 

不知何时睡着了。当S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小床上,正值凌晨。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平静地面对着这个再次被推翻的世界。

 

他走到父母的卧室门口,里面鼾声大作。他想了想,放下了要轻轻推门的手。转身离开。

 

10.

 

他在返程的火车上再次大睡了一场,甚至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恨不得过站了都不下车,就一直睡在这里。而他最终选择从被窝里爬出来,是因为火车已经原地停了很久很久了,车厢里空无一人,他反复睡过去几次,都没有任何变化。他走出车厢,发现整个世界都过于安静了,除了风声之外毫无杂音,似乎除他之外不再有人迹。

 

他在站台站了一会儿,觉得诡异得厉害,便又走回车厢,看见高中时的前女友正坐在某一个下铺,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在这儿干嘛?”S试探着问。他不确定眼前这位女士还认不认识他。

 

“哦,我不是她,我只是随便在系统里搜了一个你比较熟悉的人,以熟人面孔出现你会比较容易接受。”她笑着说。

 

“那你到底是谁?”经过了这么多波折,S已经不会对这些古怪迹象产生恐惧心理了。有问题就问,没问题就凑合着活。

 

反正啥都不正常。S心想。

 

“来吧,我们出去走走。”她一把挽住S的手臂,起身往车厢外面走,S心里小小地抗拒了一下。电梯停运,电灯不亮,他们摸黑走出地下通道,往日喧闹的火车站空无一人,街上车流停滞,车里同样无人。

 

“抱歉,这几个月让你受苦了。本来我们不太想这样的,但出于一些……好奇心,我们选择观察你一段时间,现在才决定来告诉你真实情况。当然,你可以做出选择,选择知情或者不知情。”

 

“阅读没法让我支撑太久。”S想了一下说。

 

“什么?”

 

“在这种世界里我迟早会崩溃的,就算读书能解燃眉之急,我也会继续糟心下去,不一定哪天就跳楼了。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吧。“

 

他们在立交桥上坐下来,看着这个城市繁华的凝固态。他们把腿伸出桥洞晃悠着,这让S回想起自己和眼前这个女孩子恋爱时的日子,这让他脸上多了一丝笑意。这种情绪似乎感染了她,她也在旁边嘻嘻地笑起来,仿佛S让她觉得很愉快。

 

“你应该猜到了,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说。“对于我们来说,你们的世界是虚拟的,可控的,就像你们做的游戏程序。请别生气,我真的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你现在是我们那边的红人,大家都喜欢你。我也很怕我哪句话伤到你。”

 

“你们那边……那是什么?算了,你尽管说吧,我现在啥都能接受。”S说。

 

“这样说吧。你们的世界做出了几种宇宙模型的猜想,我就不用从头给你解释了。你们的猜想是对的,不同的文明,可能不仅是并存的关系,也有包含和被包含的关系。比如对于我们来说,你们是我们的一部分。”

 

“我们是个游戏?” 他强装镇定,虽然他还是觉得自己原有的世界观在崩塌,他决定把眼前的女孩子当成梦里出现的仙女姐姐,这样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她拼命地摆摆手。“真的没有不敬的意思,你们是很棒的一款游戏!这款游戏在刚开发出来时是非常惊艳的,精细复杂,甚至不那么容易上手。因为操控难度较大,它的玩家圈子很小。我们通过更改各种参数,控制这个世界的走向,角色乱序是近几年才开发出的玩法。”

 

11.

 

“角色乱序这个玩法被开发出来后,吸引了很多玩家的兴趣,玩家圈子一下子扩大了。大家纷纷尝试在哪种玩法下,这个世界能在最长的时间内坚持正常运行。”

 

“运行?难道还会毁灭么?”S看着四周完好无损的建筑,茫然地说。

 

“当然。最初的角色乱序,是真正意义上的乱序,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你想象一下,如果核工业等等高危的行业突然换了完全不懂行的人去做,会发生什么?”

 

S打了个冷战。

 

“几乎是运行不了几天,就变得一团糟。各种爆炸,动乱,死伤。我们很快意识到是职业的问题,于是减小变化范围,每人都在同等职业能力范围内进行交换。但很快还是失败了,因为除却职业,还有人种、宗教、文化等更多复杂的问题。我们没想到,在打破了人际关系之后,还会有这么多复杂的隐患。”

 

“目前你所处的这个相对稳定的世界,是我们失败许多次后的成果,我们在确保全体角色乱序的情况下,不断地改变相对变化范围。玩家们竞争的就是在世界运行良好的前提下,谁的相对变化范围最大。我所控的世界成功运行后,出现了你。”

 

“我?”

 

“是的,你让我们十分惊讶。游戏里的每一个人我们都是可以控制的,无论是肉体还是思想,我们可以对它进行操控,也可以让它独立运行。唯有你的意识跳出了乱序的游戏规则,感觉到了异常。换句话说,在乱序玩法中,所有人都可以算作是没有独立思维的,而你却有。”

 

“我是个BUG?”S乐了。“有点意思。讲道理,生命的起源也是因为BUG。”

 

她也笑了。“你是我们论坛上的热门话题。多数人认为不应该改变你,而应该观察你一段时间,大家都很喜欢你,觉得你的行为比我们身边的很多人还有趣。但我们发现,这样的游戏规则是常人难以接受的,不出几个月可能就会崩溃。我们在你身上已经看到了一些崩溃的趋势。”

 

“所以你们又给了我一次正常的世界。”

 

“不,那只是个数学上的巧合,你很幸运,你回归正常时的所作所为也触动到了我们。我们觉得一个有独立意识的生命是应该被尊重的,所以我们决定询问你的意见,是了解这一切,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这没起到什么作用,我仍然很痛苦。不论知不知道真实情况,我都会觉得这比我原先所处的地方要糟糕得多。”S说。

 

“所以你还有两个选择,带着这个真相活下去,或者忘记一切。但两种选择下你都得活在乱序世界里。”

 

“真无情。”

 

她有点难过地咬了咬嘴唇。”抱歉,我们只能让你选择你的意识,但没办法改变你所处的地方。真的很抱歉。”

 

天快要黑下去了,太阳像是在自己的凝血中缓缓下沉。

 

“让我忘掉一切吧,这可以减轻我此时的痛苦。但我觉得,总会有新的独立意识出现,也许是我,也许会是别人。希望你们继续观察下去,会有有趣的新现象出现的。”S说。

 

“一定会有?”她惊喜地问道。

 

“一定。”S看着她,有些不假思索的坚定。坦然地面对着眼前未知的文明。

 

12.

 

S匆匆把脸抹干之后,发现自己放在手边的洗面奶被人顺走了。

 

水房里除了水龙头的漏水声之外别无他响,人影鬼影皆无。他恼怒地趿拉着拖鞋回了宿舍。

 

这里的夜依然有柔软的星光,以及吹动星光的风。

 

仿佛漫天星河在他身后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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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把全宇宙放进你的屋内》

原作: @桃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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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和飞船对话也会脸红么?

我停在一望无边的黑暗之中,等待我的主人归来。

 

作为一艘宇宙飞船,我不会像人类那样惧怕黑暗,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仪表盘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反常,一直毫无道理地摆动着指针。

 

两个小时之前,雾因收到了一条求救信息,按照旅行者守则,他有救助同伴的义务。由于信号源的环境不适合高速飞船行驶,所以他只能穿上宇航服孤身前往。

 

无论在什么时代,出舱作业都是极度危险的行为。

 

雾因在离舱前给我设了定时装置,如果两个小时之内他没有回来,我将会进入休眠状态以节省能源;要是两天之后仍不见他的踪影,就基本可以判定他已经死亡,我会按设定的线路自动回到某个安全地带,等待被人收回。

 

随着休眠时限的临近,我的回路开始冷却,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什么?你说飞船不可能有意识?别开玩笑,我用的可不是三级安全智能那种废物内核。我的第一任主人是个鼎鼎有名的宇宙海盗,她将从实验室里偷出来的四级智能装置装在了我的身上,那可是因为太接近人类而被封存的禁用品。

 

雾因大概并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即使他知道了,想必也不会产生什么动摇,最多就是心不在焉地挤对我:“四级智能装置听起来倒是挺厉害的,是比三级多添加了谩骂主人的功能吗?”

 

一想到这个性格别扭的主人,我的回路就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音,以人类的行为类比的话,应该算作是在叹气。

 

我记得这家伙小时候明明还是有点可爱的。不过这部分记忆已经沉到我数据层的底部,也许并不可靠。

 

能源回路冷却到了休眠值,很多机能都已冻结,我缓慢地整理着十年前的影像资料,一个灰扑扑的小男孩从电子杂音中模模糊糊地浮现了出来。

 

第一次见到雾因是在飞船停泊场,是预备旅行者们学习飞船知识的地方。

 

在一群鲜艳耀目的少男少女之中,雾因并不显眼,灰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又穿着一身褪色的旧制服,像是刚刚从沾满尘土的老照片中抖搂出来的一样。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孩子,是因为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跑来拆炸弹。

 

不只是炸弹,雾因还拆走了量子谐振仪、重力加速器、高腐蚀性气体……总之一切能在一瞬间毁掉飞船的东西。

 

这些危险品是学生们偷偷留下的——他们想要破坏所有飞船,借此逃避旅行。

 

因为在这颗专门为培养旅行者而建设的星星上,踏上旅途是所有孩子被安排好的唯一道路。

 

星际旅行者是一种特别的职业。随着人类在宇宙中的疆域不断扩张,很多星星间逐渐失去了联络,于是一些星国结成的联盟发展出了旅行者制度,希望借此将宇宙中的所有世界联络起来。

 

宇宙中处处都是陷阱,职业旅行者的死亡概率高得惊人,主动报名参加的人少之又少。为了保证旅行者的数量和质量,联盟中的所有星星每年都会选派一批年轻人参加旅行者培养计划,“旅行”变成了一项强制性的义务。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被迫来参加培养计划的,但我能确信的是,在那几年中想要毕业的孩子,大概一个也没有。

 

因为“单向道”被发现了。

 

旅行者之星的不远处有一片没有光的暗带,因为没有一个人能从那里活着回来,所以就被称作了“单向道”。听起来单向道很像是个黑洞,但根据引力测算的结果,它更加类似于虫洞的结构。

 

为了排除单向道对人类的危害,旅行者之星每年都会派遣一队人进行探索,人员在毕业生中随机抽选,人数由当年资源库中空间跳跃飞船的数量决定。

 

能进入虫洞的飞船必须要有空间跳跃功能,这一技术虽然已经成熟,但工业化难度很大,目前还处在非量产的阶段。空跳船用于军事防御的产量都不够,旅行用船只能从二手退役船和缴获非法船只这两条途径中来获取,每年的获取量一般只有两三条。

 

可惜我所在的这一届,由于宇宙剿匪行动的大成功,空间跳跃飞船有十艘之多,对每年一百多人的毕业生数目而言,这意味着学生们有不到十分之一的概率会去送死,搞得大家人心惶惶。

 

如果想避免自己去单向道送死,最简单的解决之道,就是销毁今年全部的空间跳跃飞船。

 

于是孩子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在停泊场里布置了各种销毁方案。因为空跳飞船和普通飞船混在一起停放,而且两者在外观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学生们只好对整个停泊场下手。

 

如果不是雾因每天晚上都偷偷溜进来解除这些装置,我大概早就变成一堆破铜烂铁了吧。

 

飞船虽然没有什么感恩之心,但姑且还是会记住救命恩人的长相和声音。

 

所以在某一天雾因拆下我机翼上的压缩空气炸药时,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小男孩。”

 

灰发少年的手一抖,迅速关掉了手电,蹲下来躲进阴影里。

 

“别害怕,我不是管理员,他睡得跟四足动物一样香。”我安慰他道,“你的迷彩很完美,我是通过红外探测看到你的。”

 

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很快就理解了眼前的怪事。他扶着我的机身站了起来,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是你在说话吗?”

 

“飞船会说话有什么好稀奇的?”

 

“但是飞船在停放时间不应该有自主权限。”

 

他说得没错,但处理这种小事对四级智能装置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能是管理员疏忽了,你可以去告诉他。”我满不在乎地说道,这孩子会一个人深更半夜来拆炸弹,肯定是有着什么不能告人的理由,怎么可能暴露自己的行动?

 

“我还没和飞船说过话。”随着这句出乎我意料的回应,少年摘下了头上的兜帽和夜视镜,抬起头望向了我。

 

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和飞船说话都会脸红的人类。

 

“你倒是胆子很大,晚上敢来这种地方。”我感到自己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将语言分析仪从半休眠状态激活了, “要是想阻止这件事,可以去告诉管理员啊。”

 

“我查了法律书,按照旅行星的规定,破坏旅行用飞行器即使未遂也要追究国家责任,当事人则会受到最高刑为死刑或脑部密封的刑罚。之前有一年出过类似的事情,差一点引发了星国间的战争,培养计划也中断了很久。” 少年的声音在音色和震动频率上都很符合人类好听的标准,但是听不出任何起伏,就像是机器人一样。

 

“所以你在包庇犯人?”

 

“我觉得这样很浪费。”少年略微思考了一下后答道,虽然声音中依然毫无动摇,但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手提电脑,“最后飞船和人都会受到损失。”

 

“是啊,终究是小孩子。我这两天一直在看着他们。”我说道,“虽然选了监控照不到的位置下手,但一旦破坏真的发生,利用全点位成像调查的话,很容易就能确定是谁干的了。依我看来,这次是整个队的计划吧?”

 

“我阻止过他们,但是没有人听。可是既然你知道了,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没说出来?”少年疑惑地问道,“如果我没有来的话,你们都会死吧?”

 

“宇宙飞船怎么会死?”我觉得有点好笑,“我们只会报废,没有哪艘飞船是害怕报废的,我们没有那种初始设置。”

 

“可是报废了就哪里也去不到了。”少年的语调中终于有了些波动。

 

“没有关系。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大家也都没有。”

 

“一艘飞船会没有想去的地方?”少年诧异地问道。

 

如果我是人类,现在一定放声大笑了吧。

 

“飞船可不是因为想要去什么地方才成为飞船的,只是人类把我们建造成了这样而已。”

 

听完我的话,少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现在不知道他到底是聪明还是笨了。虽然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但和这样的孩子一起去旅行,也许是比报废更有趣的选项吧。

 

“不过即使没有被炸掉,我也很快就会报废了。”可惜我忽然意识到了这样一点。

 

“你有什么部件坏掉了吗?”少年提了提工具箱,“我可以帮你修好。”

 

 “没有哪里坏掉。我是一艘空间跳跃飞船,正是你的同伴们想炸掉的类型。”

 

所以对学生们来说二十分之一的抽选率,对我来说就是百分之百。单向道是我作为旅行者用船的第一个任务,也会是最后一个。

 

“不会回不来。”少年皱起眉思考的样子让人想笑,“一定有什么方法。”

 

 “你叫雾因对吧。”我快速地在资料库里翻着这期学生的名单,他的成绩不坏,个人信息却很怪异,家庭、亲友、兴趣全部都是缺省值,连所属星国也是空白一片。

 

缺省值少年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飞船怎么会有名字?”我感到不解,“我以前的主人从来都是用编号叫我的。”

 

“你以前有过主人?”

 

“是个海盗。”

 

“是书里的那种海盗吗?瞎掉一只眼,绑着钩子手,肩膀上停着一只鹦鹉?”

 

“那是哪个年代的海盗?”

 

“能给我讲讲海盗的故事吗?” 没想到这个死气沉沉的小鬼被海盗两个字瞬间点亮了,露出了一些这个年纪孩子应有的神态。

 

“她叫作伊利阿斯,是个漂亮的人,可惜性格很恶劣。我原本是艘军用船,伊利阿斯在炸毁军工厂时随手把我偷了出来,你能相信吗,她那年只有十九岁……”

 

我滔滔不绝地讲着以前的事情,直到一缕晨曦从玻璃顶棚上透过来,暖洋洋的光照得雾因打了一个哈欠,我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你该回去了,管理员总是在这个时候翻三次身,然后就该醒来了。”我提醒着雾因。

 

少年听话地点点头,从我的尾翼上滑了下去。

 

“下次还能和你说说话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问题。不过作为交换,下次帮我带一罐清漆过来。我的舱门上次运送时被撞坏了。”

 

从那以后,雾因又断断续续地来拆了三次炸弹,每次都要过来和我聊一会儿天,顺便帮我修补好了船身上七七八八的裂痕。

 

作为回报,我送了一个通信器给他,说需要帮助时可以通过它来联系我。

 

我明明看着通信器被雾因好好地收进了口袋,但它之后却一次也没有响起来过。

 

飞船进修课很快就要结束了,停泊场在雾因的保护下一直平安无事,下一次再见到这孩子就是选飞船的时候了吧。

 

我完全不想和雾因成为搭档,因为那就意味着他成了十分之一的不幸者。

 

正在我考虑是不是应该把和灰发少年有关的记忆当作无用数据清理掉时,一帧从审判庭传过来的图像打断了我的进程。

 

灰扑扑的孩子即使站在被几十盏灯照射的审判席上依旧是灰扑扑的。

 

我立刻侵入了法庭的监控器,窃听雾因的受审情况。

 

孩子们的犯罪计划漏洞百出,即使是无能的大人也能看出一二。在第七次行动之后,夜巡的管理员们发现了潜入柱子里的电子虫,以及晚上来挖走这些虫子的雾因。

 

孩子们原本就对破坏计划的人怀恨在心,这下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自然而然地把罪责全都推到了雾因身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罪行基本已经定下了。

 

坏心眼的人们提议,既然雾因想要破坏飞船,就是妄图逃避旅行者的责任,为何不让他去探索“单向道”?

 

而且这样还可以减少一艘空跳飞船,真是可喜可贺。

 

“可以吗?”雾因居然用询问的态度去回应这种恶毒的提议,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更过分的是他在选飞船的时候竟然没有直接走向我!我明明是停泊场里配置最优秀的船,即使我对他人隐藏了这一点,但帮我维修过的雾因应该最清楚才对。

 

在我通过通信器喊了半天后(幸好他一直带在身上),雾因才犹豫地指了指我,“可以给我那艘飞船吗?”

 

“那艘船以前的主人也是个贼。”押送雾因的胖官员揶揄着说道,“不愧是犯人选的船。”

 

“即使是个连名字都懒得给我取,脾气差到死,浑身酒臭味的海盗,也是个聪明的大美人!说什么贼,那家伙要是见到伊利阿斯一定会因为惊讶而抠掉自己的眼睛的。”在雾因被送入驾驶舱之后,我切断了监听器,生气地咒骂起来。

 

“伊利阿斯没有死。”雾因拍了拍我的显示屏,“我查了去年的审判记录,她只是被流放了,也许以后还能见面。”

 

“我没有担心她。”

 

“我只是把看到的信息告诉你而已。”雾因启动了既定轨道的程序。

 

“你这孩子很讨厌啊。早知道刚才不叫你选我了。”

 

“谢谢你。”好像有微不可闻的细小声音传来,幸好我的声波捕捉装置一级好,否则一定会听漏。

 

“你刚才说什么?”我问道。

 

“能活下来的话,”雾因说道,“可以和我一起旅行吗?”

 

我还没有计算出答案,巨大引力场形成的空间扭曲就将我和雾因远远地抛掷出去,下一秒钟,我们进入了单向道。

 

那大概是我飞船生涯中最困惑的一段经历。

 

我庆幸自己不是人类,即使仪表盘的指针折断,燃料过热沸腾了起来,所有封装管都开始出现裂纹,我也只是分析出了引力不对劲这个结论,而不是像雾因那样抓着自己的压力服蜷缩成一团。

 

“你是不是想吐啊?我操作台左下方的抽屉里有呕吐袋,不要吐在我的显示屏上,那个地方相当于你们人类的脸。”

 

“啊,雾因你的眼球为什么有些突出来了?它们会不会掉到眼眶外面?”

 

“算了你随便吐吧,显示屏也无所谓。喂喂,不要晕过去啊!”

 

单向道确实是一个类似于虫洞的结构,我不知道它的时间演算方式,只知道在我说完七百八十一句话后,异常的现象停止了。

 

“你还好吗?”

 

“内脏有些受损,应该还没事。”脸色惨白的雾因从座位底下爬了出来,“请先别关屏蔽磁场,还不能掉以轻心。”

 

 “雾因,你看这里有点不对劲……”我惊讶地定位着不远处的群星,“这些星星看上去很熟悉。”

 

“熟悉?”雾因戴上远望镜,“放大一下(0.67,2.8,58°)这颗星星。”

 

等到我将星星的图像传输回来时,我和雾因一齐呆住了。

 

那是旅行者之星。

 

“星城图一模一样。”雾因在屏幕上点开地图,“我不记得旅行者星有双子星。”

 

“不只是星城图的问题,你看——”我放大了一张远程采集图像,“那不是押送你上飞船的死秃头吗?”

 

“还有院长也在。”雾因一张一张检查着图片,“街道也是每天都走的那一条……我看到学院了。”

 

“确实就是旅行者之星啊。”我开始飞速处理空间数据,“难道单向道是一个克莱因平面吗?会把人送回原来的位置。”

 

“不对,这不是原来的那颗星星。”雾因拿着望远镜说道,“星星的自转方向是反的。”

 

“啊,真的呢!公转也是反方向的,星星的排布也完全不对。”

 

“而且旅行者之星上的人多数都是右利手,这张图片上的人却大多是左利手。”雾因看着图像说道,“一切都反过来了。”

 

“我想起来了,伊利阿斯曾经给船员们讲过类似的故事,说是有一艘鬼船曾经去过这样的地方,他们管它叫作‘镜像宇宙’,那里面的一切除了与原来的世界镜像相反外没有任何区别。”

 

“镜像宇宙?”雾因放下远望镜,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帮我调查一下这里的旅行者之星上有没有雾因这个人。”

 

“有哦,和你一样,因为破坏飞船罪被派发强制执行任务了,他的飞船刚刚离开不久。”

 

“我想我知道那些消失的飞船发生什么事情了。”雾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张口说道,“刚才经过单向道时你的破损率是多少?”

 

“百分之三十六左右。”

 

雾因点点头,“我的内脏受损率也差不多在这个数值。在通过单向道时我一直在调整飞船的状态,我从很小就在做这类的工作,所以比较熟练,我想其他毕业生很难把受损率控制在百分之五十以下。当他们面对现在这种局面时有两个选项:一是原路返回,但那样基本会在途中就损毁掉;二是干脆留在这个镜像世界中。”

 

“但无论是哪个选项,他们都不会活着回到原来的世界。”我一下子明白了,心想这个小鬼的分析能力还不错,即使是伊利阿斯也会笑着夸奖他吧。

 

“这就是单向道的真相。”

 

“那么我们该选那条路?留下来的话,反正监控器在单向道就已经报废了,现在直接跑路就行。”我问道,“不过即使选择回去,以雾因的操作也有生还的可能吧?”

 

“可能性只有百分之六十,并不算高。”

 

“那么就回去吧。”

 

“哎。”

 

“因为雾因想要回去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有轻松的选项还要在困难的选项上犹豫的话,心里一定是偏向困难的选项。”我说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我很聪明。”

 

“原来飞船也会自夸啊。”雾因笑了起来。

 

我才想说,原来你也会笑啊。

 

“雾因你不用考虑我,我说过了,报废对飞船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说道,“能顺利回去的话,就一起去旅行吧。”

 

雾因点点头,再次拉下了操纵杆。

 

回到原来的宇宙后,由于内脏大规模受损,雾因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出院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犯罪者的身份被取消了,甚至还被冠上了A级旅行者的荣耀称号。

 

与此同时,对单向道的探索计划被彻底取消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科学家修理被引力扭曲得破破烂烂的我时,在磁力屏蔽仪的边缘发现了一簇自旋量子数异常的反物质粒子。

 

以捕获密度来推算,单向道对面的宇宙里充满着这种粒子,简单来说,那个宇宙根本不是什么镜像宇宙,而是由反物质组成的反宇宙。

 

雾因的推断其实是错误的,那些没能回来的旅行者没有一个是在单向道被引力致死的,他们全部因为正反物质的湮灭效应而消失在了反宇宙中,而我们只是因为短时间内的磁场保护罩而得以存活下来,再多待几分钟就不好说了。

 

两个相反的宇宙互相之间自然不存在威胁,对单向道的探索变得既没有意义又残忍,立刻被废除掉了。而带回惊人真相的雾因也被当作英雄一般对待,案件被重新调查,自愿成立的辩护团指出证据并不确凿,罪行很快便被取消了。

 

根据我在单行道中采集的影像,在我穿越引力场时,有一艘和我呈镜像相反的飞船在我身旁擦肩而过。那应该就是另一个世界的雾因,他选择了和这个世界的雾因相同的做法。

 

于是这两个家伙好运气地终结了两个世界中的悲剧。

 

雾因被允诺可以要求任何奖励,但是最后他只是拿走了一艘旧型号的飞船。

 

“真是个意想不到的好结局呢,误打误撞。”当雾因绑着绷带,像个木乃伊一样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好奇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可当时一般人都不会想要回来吧?”

 

“蒂亚——以后我可以叫你蒂亚吗?”雾因所答非所问地说道。

 

“那是你给我起的名字吗?随便叫就好了。”

 

“蒂亚,你觉得你认识的伊利阿斯在那个宇宙里吗?”

 

原来是这样的。

 

另一个宇宙里应该也有着一个满身酒气,脾气差到死的海盗头子,和伊利阿斯一模一样,就如同是在照镜子。

 

但她却一定不是那个偷出四级智能装置给我装上,然后大大咧咧地拍着我说“要变聪明哦”的女孩了。

 

我从来也不是她的飞船。

 

所以雾因一定也有想要回来这个宇宙的理由吧,即使他的身世背景是一片空白。

 

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起‘蒂亚’这个名字?”

 

“因为昨天看了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孩子和一只小狗的故事……”

 

“所以小狗叫作蒂亚吗?”我打断他道。

 

“蒂亚是那个孩子的名字。”雾因说道,“那个故事很有趣,回来我读给蒂亚听吧。”

 

雾因这家伙小时候确实挺可爱的。

 

“喂,蒂亚,醒醒啊蒂亚。”有人轻轻拍打着我的显示屏说道,“休眠中止了。”

 

穿着宇航服,已经长成不可爱大人的雾因出现在我的眼前。

 

“你没死啊。”我不耐烦地说道,“扰人睡觉不得好死。”

 

“你又不是人。”雾因摘下了宇航帽,向我叙述救援经历,“那个旅行者已经死去很久了,求救信号是他为飞船发出来的。”

 

“为飞船发出来的?”

 

“嗯,那艘飞船的智能核心已经被冻结了。”说着雾因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机器娃娃,“它还不知道自己主人已经死去的事实吧。”

 

“智能核心怎么被做成这个样子了?”

 

“旅行者留了张纸条,说希望把冻结的飞船智能核心送回自己的故乡,他的女儿从小就和这艘飞船要好,他想把这个智能核心留给她。”

 

“是想让飞船继续存在下去吗?”我说道,“人类真是无聊,明明我们飞船根本不在乎报废这种事情。”

 

“谁知道呢。下次回联盟时寄一下吧,为了拿到这个我在零下的环境里工作了一个多小时,一定要向联盟索要些报酬才行。” 雾因把机械娃娃放在保险箱里收好,“接下来要做什么?蒂亚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MG2380,这颗星星好像比较有趣,据说那里的燃料也很好用。”

 

“就去那里吧。”雾因笑了起来,“啊,船上好暖和。”

 

“因为我启动供热装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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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旅行·飞船日志》

作者:新雾寺

来源:超好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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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把国王炸成一朵烟花

*

“哎呀,前天国王又被处决了。”

 

“这次才坚持了七天,是不是创造了新的纪录?”

 

街上的人们毫不忌讳地谈着奇怪的话题。

 

如果是一个月前的我,听到这种言论大概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在降落于此的二十几天中,我已经见证了三个国王被处决,早就对这种事习以为常。

 

“七天啊……”卖给我橘子的老爷爷摇着头感叹道,“人们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处决国王似乎是这里的传统。

 

据说这颗星球曾经被非常残暴的君主统治过,经过漫长的思考,人们想出了一个可以实现“绝对民主”的方法。

 

那就是“国王之心”。

 

所有当选国王的人,在继任的那一刻,要吞下一颗特制的国王之心。

 

国王之心是一种细小的人体共存炸弹,它的爆炸与否取决于国民的投票,当国民的不满率达到三分之二以上就会激活爆炸,即为人们所说的“处决”。

 

在我成为星际旅行者的五六年中,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政体,但倒回到君主专制的星球非常少,虽然说贤君专制也有它的优势,可是不确定性太多,尤其是对其进行权力限制很困难,没想到这个星球居然采取了如此直接粗暴的解决方法,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听说国王之心计划在初始的一段时间运行得不错,经过长久的暴虐统治之后,第一位温和贤明的国王满足了大多数国民对君主的期待。可惜好景不长,大臣之中有人起了逆心,煽动人们发动了对国王的处决。

 

于是人们渐渐发现了自己的权力到底有多大。

 

地方动乱,炸了。

 

经济不景气,炸了。

 

森林绿化不好,炸了。

 

与邻星贸易受阻,炸了。

 

路边摊的煎肉饼越来越难吃,一定是国王没有管理好畜牧业、加工业和烹饪学校的缘故,所以,炸了。

 

感觉这里的国王已经快沦为助兴的烟花。

 

由于过于频繁地更换管理者,所有计划都运行不畅,城市破烂不堪,经济萧条得像寒冬树枝上干瘪的果实。

 

人们在质疑管理者的同时,太高估自己的理性了。

 

像这种食物难吃,又不存在有趣事物的星球,我通常只会待一两天,可是他们把我的飞船蒂亚扣下了,说怀疑上面有杀伤性武器,要进行检查,我只能拖延到了现在。

 

明明国王都换了三次,还不把蒂亚还给我,真是令人不快。

 

我拿出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巴里,好酸啊,酸得让人想去炸一两个国王。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比这橘子更令人恼火。在我走进小巷时,一个黑衣的蒙面人闪到我身边,无声无息地要将我的双手绑到身后。

 

我急忙抽身挣脱控制,一脚踢开攻击者,将藏在袖口的折刀抖出来,轻轻地用食指和中指压住。

 

最好不要小瞧独自旅行的人哦。

 

但是当巷子里埋伏着的另外六个黑衣人一起冲出来把我包围住的时候,我立刻把小刀收进袖子,举起旅行者登记册笑着表明自己友好且无害——随机应变才是真正的旅行之道嘛。

 

“雾因先生,您不用紧张,我们是国王的使者。”为首的黑衣人摘下奇形怪状的面罩,露出一头金发,说道:“我是新国王的侍卫长,因为一些原因不便暴露身份。我们想请您帮一个忙,完成之后就可以交还您的飞船。”

 

这是威胁吧?

 

我虽然非常不情愿,但性命和蒂亚都被别人抓在手里,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只好老实地跟着这帮黑衣人上了车。

 

国王和他的王宫都非常朴素。

 

朴素到国王召见我的时候还在亲自修补屋顶。这也难怪,随便将国家财政资金用于修缮自己的住所,没准是会被处决的。

 

“是雾因先生吗?”国王从仍在漏水的屋顶上跳下来,爽朗地握住了我的手。

 

“您好,陛下。”我敷衍地对国王行了一个礼,“请问把我召来的原因是什么?”

 

“明天是我即位的日子,但我不想死。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上一任国王都没有撑过一个星期。”

 

“那么您为什么还要竞选国王?”

 

“雾因先生去过各种各样的星球吧?不觉得我们这里非常不对劲吗?”国王叹着气说道,“一百年前我们开始实行‘国王之心’制度,最初的几任国王还都能撑到七八年,可是现在人们越来越极端,稍有不满就进行处决。目前我们的星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管理,因为国王总是很快被更换,而人们也缺乏自我约束的意识,永远都在期待下一任国王。结果星国就在这种混乱中衰败下去,我想已经快到极限了。”

 

“既然知道这种制度不好,为什么不进行变革?”

 

“没办法变革,我们这里是国王一言制,要是有国王提出要改变‘国王之心’的制度,就会被认为是对绝对民主的侵犯,会被立刻处决掉。而如果想从根本上改变这个政体,就需要很多年的时间,根本没有国王能坚持那么久。”

 

“那样不是没有办法了吗?”

 

“所以我想让你操作蒂亚来攻击我们。”

 

“什么?”

 

“我是引力光学的博士,之前就是我被前国王召来检查蒂亚的。”国王说道,“蒂亚的完全隐形的功能是我们没有的技术。我想如果能用它来演一场戏,应该有很惊人的效果。”

 

“您的意思是……”

 

“雾因你来攻击我们,在攻击过程中隐形,我用新研发的装置捕获你。邻星一直觊觎我国的资源,和我星的关系剑拔弩张,所以这种攻击行动并不会显得突兀。”

 

“您是想通过这种事来获得人望吗?”

 

“不仅是人望,现在这个星球上只有我能截获完全隐形的攻击者。这是一种反约束——如果把我炸死了,就没有人来保护他们了。其他的科学家至少需要十年时间才能追得上我的技术,而十年已经足够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国家扭曲的制度,在那之后,这里就再也不会有国王和国王之心了。”

 

原来是这样,这个人好精明啊,精明又狡猾。

 

“我记得您是在二十天前参加候补国王竞选的,是不是在看到我的飞船后才做此决定的?”

 

“你说得没错,旅行者。”国王说道,“我不敢贸然去竞选国王。检查蒂亚的时候,我发现它的机能远超我国的现有水平,就想出了这个计划。”

 

“做完这件事之后,您会放我走吗?如何向您的国民交代被俘飞船消失了?”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们已经赶制出一艘和蒂亚外观一样的空壳飞船,昨天刚刚完工。”

 

原来这个人才是使得蒂亚一直被扣留的元凶。

 

“我也只能同意了,你们在蒂亚身上做了手脚吧?”

 

“是的,我们在它上面安置了一个重力限制器,让它不能离开这颗行星的引力范围,空间跳跃也被关闭了。雾因先生完成任务后,我们就会把这些拆下来。”

 

我说以蒂亚那急躁的性格怎么可能不逃出来找我,果然是被限制了。

 

“好吧,我会去做。但是国王陛下,我要提醒您,刚才您说的话已经被我上传至旅行者公开日志了,如果没有被本人取消,几天后就会在这颗行星上广播,所以请不要打事后灭口的主意。”

 

“请放心。”国王说道,“我是不会去惹等级评定为A的星际旅行者的。”

 

你明明已经惹了啊!

 

“雾因你回来了!”当我终于又见到蒂亚的时候,它的屏幕一亮一暗地闪动起来,“这里真是太无趣了——现在我们能走了吗?”

 

“还不行,我们被威胁了。”我检查着蒂亚的动力系统,“明天我们要去装坏人。”

 

装坏人这件事说得轻巧,实际操作起来可是让我手忙脚乱。

 

第二天的清晨,毫无作战经验的我看着一堆陌生的武器,感到无从下手。

 

“没关系的,雾因先生,不要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这些武器我们会进行远程控制,受攻击地区的居民也已经被以各种借口撤离了,不会出现死伤者。您只要听我们的指示在合适的时候隐形就可以了。”金发的侍卫长在我的一旁安慰道。

 

然而十分钟后,我的耳机中传来了侍卫长的惊叫声。

 

“雾因先生,您在做什么?!”

 

“我在吃橘子啊,你们不是让我老实等待指示吗?”明明我和蒂亚从刚才起就一直停在半空中,完全没有动作。

 

“那为什么会有攻击?如果不是……”电流劈啪作响,通信很快就中断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敲敲蒂亚,“你看那片区域,是不是爆炸了?”

 

“爆破反应。”蒂亚的显示屏逐步放大着白色区,“确实是攻击,来自天空方向——哎?”

 

我感到飞船打了几个转,蒂亚被气流撞得向上翻滚而去,我急忙打开地面潜望镜,发现视野中有几艘没见过的船穿云而过。

 

“是DF-27改进制,通用型的战斗船。”蒂亚说道,“看星标不是这个国家的。我在被锁起来的时候侵入过这里的武器资料库,这颗星球上没有这么强的攻击用船。”

 

“是敌星派来的吗?”没想到假戏真做了,我再次拿起潜望镜,一艘熟悉的船在云层中穿过,云彩被气流冲击成了阶梯的形状,为它让开了前进的道路。

 

“喂,那艘船不是我的,是邻星的。”我急忙连线国王,“冲上去很危险。”

 

“不用担心,我的船可不是只有光学捕获装置。”国王回答道,“抱歉,没想到突袭会发生在今天,雾因请先回去吧。”

 

“以你们的船应付不来。”我看着蒂亚分析出的双方战力对比,感到凶多吉少。

 

“但我是这颗星球的王。”国王说道,“逃跑了怎么行?”

 

我看着国王的船像直入心脏的剑一般冲进云团,消失了踪影。

 

“喂,蒂亚……”我敲了敲蒂亚的屏幕。

 

“没问题。”仿佛立刻明白了我在想着什么,蒂亚爽快地回答道。

 

战斗以相当惨烈的结尾收场了。

 

迎击的几艘船都变得破破烂烂,侍卫长的船更是被烧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铁块,人们无法找到他的尸体,只在铁板的夹缝中捡出了几缕耀眼的金发。

 

新国王倒是捡回一条命,不过瞎了一只眼,看起来真是越来越不像个国王了。

 

幸好这样的付出换回了成功的战果,敌方派来的七艘战船全被捕获了,现在新国王正在与邻星交涉之中。

 

因为应战迅速得惊人,所以只有少数国民受伤,新国王得到了大量的支持,我想那只瞎掉的眼睛没准能成为他的护身符,帮助他撑过十年的时间。

 

“你真的要吃那颗东西吗?”在即位仪式开始前,我坐在破旧的宫殿里,看着由使者送来的那颗国王之心,它被封装在纳米袋子中,丝毫让人感受不到危险的气息。

 

“当然要吃,这是向国民宣誓忠诚。”

 

“虽然现在大家很爱戴你,但也许并不会坚持很久。”我说道,“要不然我还是演一下那个戏码好了。”

 

“这表示雾因你认同我了吧。”

 

“嗯?”

 

“因为你认同我,现在才会说这样的话。而且那艘主船的通信台也是你破坏的吧,那种精巧的手法,不可能是我的部下做的。”

 

这个人果然很狡猾。

 

“见识过很多星球,身为A级旅行者的雾因先生都能够认可我,不是很能说明问题吗?”海盗一般的独眼国王笑着说道,“虽然随时可能被炸死,但也有被国民认可的可能性,我会努力不让前者发生的。”

 

我摘下帽子,目送国王走上废墟中建立起的王座。

 

欢呼声响了起来,一百年来,这颗星球的人们第一次满怀真诚地欢迎他们的新王。

 

这个人到底是会被处决,还是会成为一位好国王?现在的我还无从知晓。

 

“所以说这家伙只是运气好吧?”在蒂亚的跳跃结束后,那颗蓝色星球从视野中消失了。

 

“你说那位国王吗?”

 

“对啊,就是那个骗子。要不是敌袭时他刚好在进行骗人的准备,是不可能处理得这么漂亮的。”蒂亚说道,“所以说,多亏托了雾因的福,他才能得到大家的支持。”

 

“不是啊,蒂亚。”我笑了起来,“我想那大概是因为他有国王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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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旅行·国王之心》

作者:新雾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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